濠州城是在第三天傍晚出现在地平线上的。
林燃勒住马，眯着眼望着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城池。城墙不算高，大约两丈有余，但看起来很厚实，墙头上飘着几面红色的旗帜，在暮色中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。城门口人来人往，有挑担子的商贩，有赶着牛车的农民，有背着包袱的难民，比北方的那些死气沉沉的县城热闹了不知多少倍。
“到了。”林燃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。
五个人策马朝城门走去。离城门还有百来步的时候，两个守城的士兵迎了上来。他们都穿着杂色棉袄，头上裹着红巾，手里端着长矛，看起来不算精壮，但眼神很亮，不像北方的戍卒那样死气沉沉。
“站住！干什么的？”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拦住他们，目光在五个人身上扫了一遍，尤其在他们背上的火铳上多停了几秒。
林燃翻身下马，抱拳道：“这位兄弟，俺们是从北边来的，想投奔郭大帅，麻烦通报一声。”
那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又问：“哪里人？叫什么？带了多少人？”
“俺叫林燃，这几个都是俺的弟兄，一共五人。俺们是从大都戍卒营逃出来的，杀了蒙古兵，抢了马，跑了三百多里路来投奔红巾军。”林燃说得很直接，他知道在这种地方，越是遮遮掩掩越让人起疑，不如把底细亮出来。
说完他转身跑进了城里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，很快就消失在街巷深处。
林燃五人在城门口等着。老孙头从马上下来，蹲在路边揉腿，骑了三天的马，他的两条腿已经磨破了皮，走路都一瘸一拐的。老周倒是适应了不少，但脸色还是不太好，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陈虎骑在马上没下来，眼睛一直扫着周围的环境，像是在找退路。赵四缩在人群后面，低着头，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，看起来就像一个不起眼的跟班。
等了大约一刻钟，那个士兵跑回来了，气喘吁吁地说：“大帅要见你们，跟俺来。”
林燃翻身上马，跟着那士兵进了城。
濠州城比他想的大，也比他想的热闹。街道两旁都是商铺，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药的、打铁的，各种招牌在暮色中晃来晃去。街上人来人往，有穿着红巾军军服的士兵，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，有裹着头巾的农妇，还有光着脚丫跑来跑去的孩子。虽然热闹，但林燃看得出来，这里的物资并不充裕——很多商铺的货架上空荡荡的，粮店门口排着长队，巷子里还有不少蜷缩在墙角的难民。
郭子兴的帅府在城北，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，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亲兵，腰挎弯刀，手握长矛，比城门那些士兵精神了不少。那士兵进去通报，不一会儿就出来了，领着林燃五人进了大门。
帅府的院子很大，青砖铺地，两边摆着几口大水缸，里面养着荷花，虽然是冬天了，枯枝败叶的，但能看出主人的讲究。正厅里灯火通明，一股酒肉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，老孙头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林燃走进正厅，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。
郭子兴五十来岁，身材魁梧，国字脸，浓眉大眼，留着三缕长须，穿着一件紫色的绸袍子，头上裹着红巾，看起来不像个武将，倒像个乡间的富家翁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有些咄咄逼人，像是在打量猎物。
他左手边坐着几个将领，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，一个个膀大腰圆，腰间挂着刀，眼神不善。右手边坐着几个文士模样的人，穿着长衫，手里拿着扇子，看起来斯文些，但看人的眼神也不怎么客气。
林燃五人在厅中站定，抱拳道：“草民林燃，携弟兄四人，拜见郭大帅。”
郭子兴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端起桌上的酒杯，慢慢抿了一口，眼睛一直在林燃身上转。林燃站着没动，垂着眼，不卑不亢。
“你们是从大都戍卒营来的？”郭子兴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洪亮，带着一股子北方口音。
“是。”
“杀了蒙古兵？”
“杀了。”
“杀了几个？”
“回大帅，在营里杀了几个，路上又杀了几个，具体数没记。”
郭子兴的眼睛眯了一下，放下酒杯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。他问：“你们有什么本事？本帅手下不收废物。”
林燃侧身看了陈虎一眼。陈虎会意，从背上解下燧发枪，双手捧在身前。林燃说：“大帅，俺们有火铳。这是俺们自己改良的燧发火铳，不用火绳，不怕风雨，装填速度比朝廷的火器营快一倍。”
郭子兴的眉头挑了一下，站起身来，从桌后走出来，走到陈虎面前，伸手拿过那支燧发枪，翻来覆去看了看。他不是没见过火铳，朝廷的火器营他打过交道，那些火绳枪又慢又不靠谱，他从来没当回事。但眼前这支枪不一样——没有火绳，没有火门，结构比朝廷的简单得多。
“这东西，真能用？”郭子兴问。
“大帅一试便知。”林燃说。
院子里已经点上了火把，亮如白昼。陈虎接过枪，在火把的光线下熟练地装填——咬开纸壳，倒药，夯实，塞弹，扳起击锤，一气呵成，不到二十息。
院子角落里竖着一块木靶，是平时练箭用的，百步的距离。陈虎举枪瞄准，扣下扳机——
轰！
枪声在院子里炸开，震得几个文士捂住了耳朵。硝烟散尽，众人朝木靶看去，靶心正中央一个拳头大的窟窿，弹丸穿透了木板，嵌在后面的砖墙上。
郭子兴走到木靶前，伸手摸了摸那个弹孔，回头看着林燃，两眼放光：“好东西！这玩意儿比俺们的弓箭强多了！你能造更多吗？”
“能，”林燃说，“只要有材料和工匠。”
郭子兴哈哈大笑，走过来拍了拍林燃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让他身子晃了一下。“好！林兄弟，本帅看好你！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本帅的火器教头，负责训练士兵使用火铳。需要什么尽管说，本帅给你办。”
林燃单膝跪下，抱拳道：“谢大帅！”
席间，郭子兴不停地问林燃关于火铳的事，林燃一一作答，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漏。他能感觉到，郭子兴对他既欣赏又警惕——那种眼神他见过，巴图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，只不过巴图的是纯粹的轻蔑，郭子兴的是“这人有用，但得防着点”。
散了席，林燃五人被安排到了城东的一处小院子里。院子不大，有三间正房两间偏房，虽然简陋，但比戍卒营的茅草屋强了百倍。
老孙头躺在偏房的炕上，舒服得直哼哼：“俺滴个娘嘞，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。”
老周坐在门槛上，手里还在摆弄那支燧发枪，舍不得放下。
陈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确认了院墙的高度和大门的位置，才回到屋里。
赵四缩在角落的阴影里，一如既往地不说话。
林燃躺在正房的炕上，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，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濠州到了，郭子兴见了，火器教头的位置拿到了。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但他还没有见到朱元璋。
那个未来的大明开国皇帝，现在在哪儿？在郭子兴手下当兵？还是在某个村子里种地？林燃不知道，但他知道，他必须找到这个人。
因为跟着朱元璋，才是他改变命运的真正起点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闭上眼睛。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，梆梆梆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濠州，只是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