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是在到濠州的第五天，看清这座城的真实面目的。
那天上午，他在校场上训练新兵，一百个从各营抽调来的士兵，站成五排，每人端着一支燧发枪，正在练习装填。老周站在队伍前面，扯着嗓子喊口令：“咬壳！倒药！夯实！塞弹！扳击锤！”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跟着做，有人把纸壳咬破了火药撒了一地，有人塞弹的时候把通条卡在了枪管里，还有个愣头青把枪拿反了，药池朝下，火药全倒在了地上。
林燃站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发火。他知道这些士兵大多是农民出身，连刀都没摸过几天，突然让他们玩火器，出丑是正常的。他走过去，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，耐心得像在教小学生写字。
“你，纸壳咬破之后别急着倒药，先把枪管竖起来，对，就这样。你，药池的盖子别关太紧，不然火花进不去。你，通条塞弹的时候用点力，但别太用力，感觉弹丸到底了就停——”
“林教头！”一个声音从校场边上传来。
林燃抬头，看见郭子兴的亲兵队长快步走过来，抱拳道：“大帅有请，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林燃把训练的事交给老周，跟着亲兵队长去了帅府。
郭子兴今天没穿那件紫色绸袍子，换了一身戎装，皮甲外面罩了件红色的披风，看起来比平时威风了不少。他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旁边站着几个将领，其中一个是林燃见过的，郭子兴的妻弟张天佑，三十出头，瘦高个，一脸精明相。
“大帅。”林燃抱拳。
郭子兴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招招手：“林兄弟，过来看。”
林燃走过去，低头看那张地图。是一张濠州周边的手绘地图，画得粗糙，但山川河流城池标注得还算清楚。郭子兴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，说：“探子来报，元兵在那边集结了五千人，可能要打过来。本帅打算主动出击，趁他们还没站稳脚跟，先下手为强。”
林燃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对军事的了解基本来自书本，实战经验几乎为零，在这种事情上他没有资格指手画脚。但他注意到，郭子兴说这话的时候，旁边几个将领的表情并不统一——张天佑点了点头，另外两个面无表情，还有一个嘴角微微撇了一下，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，但林燃捕捉到了。
散会之后，林燃在校场边上找到了赵四。赵四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，看起来像在打盹，但林燃知道他的眼睛一刻都没闲着。
“有什么消息？”林燃蹲下来，压低声音。
赵四没有抬头，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：“郭子兴和孙德崖今天早上又吵了一架，在帅府门口，很多人都看见了。孙德崖说郭子兴不会打仗，郭子兴说孙德崖拥兵自重，两人差点动手。”
林燃心里一沉。孙德崖他是知道的，郭子兴的副手，名义上的二把手，实际上手里握着城中一半的兵力。这人四十来岁，长得五大三粗，说话嗓门大，脾气也大，在士兵中挺有威望，但对郭子兴的命令经常阳奉阴违。
“吵什么？”
“元兵的事。郭子兴想主动出击，孙德崖不同意，说要守城。两人意见不合，就吵起来了。”赵四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俺听说了，孙德崖那边有人在私下联络其他将领，想架空郭子兴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孙德崖的人来找过你没有？”
赵四摇了摇头：“还没有。但你得小心，你是郭子兴亲自提拔的人，孙德崖肯定盯上你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他知道赵四说得对，在这种权力斗争的漩涡里，像他这种外来户，最容易成为靶子。
果然，第二天傍晚，孙德崖的人就来了。
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穿着一身灰布短褐，看起来像个普通士兵，但眼神很活，一看就是个跑腿的。他在林燃住的院子门口等了半个时辰，等林燃从校场回来，才凑上来，满脸堆笑地说：“林教头，俺们孙将军想请你吃顿饭，赏个脸？”
林燃停下脚步，看了他一眼。那人的笑容挂在脸上，像贴上去的，假得不能再假。
“孙将军太客气了，”林燃说，语气平淡，“俺是大帅的人，不敢私下与孙将军来往。请回吧。”
那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：“林教头，就是吃顿饭，没什么大不了的——”
“不了。”林燃打断他，直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，把那人晾在了门外。
陈虎正在院子里磨刀，看见林燃的脸色不对，问：“咋了？”
“孙德崖的人来拉拢俺。”林燃蹲下来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。
“拒绝了。”
“那孙德崖会不会记恨你？”
“会，”林燃说，“但郭子兴会记住俺今天的态度。在濠州，俺们要靠郭子兴吃饭，不能得罪他。”
陈虎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把五个人召集到正房。老孙头在灶上烧了一壶水，给每人倒了碗，五个人围着炕沿坐着，像在戍卒营里一样，但地方变了，身份也变了。
“孙德崖的人今天来找俺了，”林燃开门见山，“俺拒绝了。”
老周的脸色变了：“那……那孙德崖会不会找俺们的麻烦？”
“会，”林燃说，“所以俺们要小心。从明天起，出门尽量结伴，夜里门窗关好，枪不离身。”
陈虎接了一句：“孙德崖要是敢动俺们，俺让他吃枪子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：“不能硬来。濠州不是戍卒营，俺们不能随便杀人。郭子兴和孙德崖之间的矛盾，俺们不掺和。俺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——把火器营建好，让郭子兴觉得俺们有用。只要他觉得俺们有用，他就会保俺们。”
赵四从阴影里开口了：“郭子兴这个人，多疑。他现在用你，是因为你有用。但哪天他觉得你没用了，或者觉得你威胁到他了，他会翻脸。”
林燃知道赵四说得对。郭子兴这个人，豪爽是表面，多疑是骨子里的。他对手下有能力的将领既用又防，尤其是对外来的人，更是提防三分。这是他的性格，也是他的弱点。
“所以俺们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郭子兴身上，”林燃说，“俺们要一边帮他做事，一边找退路。”
“退路？”老孙头问，“什么退路？”
林燃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想起了那个名字——朱元璋。这个未来的大明开国皇帝，现在应该就在濠州，或者在濠州附近。他必须找到他，结交他，取得他的信任。因为只有跟着朱元璋，才是真正的出路。
但这话他不能跟弟兄们说。说了他们也未必信。
“俺们先做好眼前的事，”林燃说，“其他的，慢慢来。”
五个人又说了几句，各自散了。林燃躺在炕上，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，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濠州的局势比他预想的更复杂。郭子兴和孙德崖不和，其他将领各怀鬼胎，这座城就像一个大火药桶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。他必须在这个火药桶炸开之前，找到那个真正能改变天下的人。
朱元璋，你到底在哪里？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闭上眼睛。外头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，整齐而有力，在石板路上踏出哒哒的声响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：不急，慢慢来。朱元璋会出现的。历史书上写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