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是在城东的粥棚第一次见到马秀英的。
那天他训练完新兵，闲着没事，想在城里转转，熟悉熟悉地形。赵四提醒他出门小心，孙德崖的人可能还在盯着，他点点头，把短刀别在腰间，燧发枪背在背上，一个人出了院子。
濠州城不大，从北到南走一遍也就半个时辰。林燃沿着主街往南走，路过粮店的时候看见门口排着长队，几个红巾军士兵在维持秩序，手里拿着长矛，但没有凶巴巴的样子，跟北方的那些元兵完全不一样。再往前走，拐进一条巷子，就听见了人声。
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，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粥棚，几口大锅架在灶台上，热气腾腾的，米粥的香味飘出去老远。几十个老百姓端着碗在排队，大多是老人和孩子，衣衫褴褛，面有菜色。
粥棚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，正在给排队的老人递粥。
林燃第一眼没太在意，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。那女子穿着一身青布棉袄，头上裹着块素色头巾，打扮得比普通农妇强不了多少，但她端粥递碗的动作很自然，跟每个老人说话的时候都微微弯腰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，不像是在施舍，倒像是在照顾自家的长辈。
“大娘，粥烫，慢点喝。”
“大爷，您的碗拿好了，小心别洒了。”
“小妹妹，你娘呢？怎么一个人来了？下次让你娘陪着，路上不安全。”
林燃站在巷子口，看了一会儿。他注意到那女子说话的时候，周围的老百姓看她的眼神不是感激，而是一种更深的感情——像是看自家的闺女，亲切，信任，不设防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火器教头？”
林燃回过神，发现那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，手里还端着半碗粥，歪着头看他，眼睛里带着好奇。
“俺听说最近来了个北方的教头，会造一种不用火绳的火铳，俺爹夸了好几次。”那女子笑着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脆，“俺叫马秀英，俺爹是郭子兴。”
林燃心里一动，抱拳道：“林燃，见过马姑娘。”
马秀英摆摆手，把粥碗递给旁边的一个老人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说：“别这么客气，俺不喜欢那些虚礼。你是来城里逛的？”
“那你转完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正好，”马秀英指了指粥棚后面的一条巷子，“那边有个茶馆，茶不好喝，但点心还行。俺请你吃，你给俺讲讲你那个火铳的事，俺好奇得很。”
林燃犹豫了一下。他本不想跟郭子兴的家人走得太近，但马秀英的眼神太干净了，干净得让人没法拒绝。而且，她说“俺爹”的时候，语气里有一种天然的亲昵，不像是在炫耀身份，倒像是在介绍一个普通的父亲。
“那就叨扰了。”林燃说。
茶馆在巷子深处，门脸不大，进去之后倒是别有洞天。一个天井，几间厢房，天井里种着几棵竹子，虽然冬天叶子黄了大半，但收拾得挺干净。马秀英显然是常客，一进门掌柜的就迎了上来，满脸堆笑地喊“马姑娘”，把他们领到了靠窗的位置。
林燃想了想，用最简单的话解释：“就是把火绳换成了燧石。火绳枪怕风雨，火绳灭了就打不响。燧石不怕，下雨天也能用。而且装填快，比朝廷的火器营快一倍。”
马秀英听得很认真，眼睛一眨不眨的，听完之后点了点头，说：“俺不太懂这些打仗的东西，但俺听明白了——你的火铳比别人的好。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那你是不是很厉害？”马秀英歪着头看他，嘴角带着笑意，“俺爹说你是个人才，让俺多跟你学学。”
林燃被这直来直去的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遮了遮脸。茶确实不好喝，涩得很，但点心还行，是芝麻糖饼，甜丝丝的。
“马姑娘过奖了，俺就是个普通戍卒，运气好，想到了个点子。”
马秀英摇摇头：“俺不这么看。俺爹说过，这世上有三种人——一种是啥都不会的，一种是有本事但不肯干的，一种是有本事又肯干的。你肯定是第三种。”
林燃看了她一眼。这姑娘说话不绕弯子，但句句在点上，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，倒像个阅人无数的老人。他问：“马姑娘，你在城里做这个粥棚，是郭大帅的意思？”
“不全是，”马秀英说，“俺爹让俺管城里的民政，俺觉得老百姓没饭吃是个大事，就搭了这个粥棚。每天熬几锅粥，能救不少人。”她顿了顿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，“城里难民越来越多，粮食越来越少，俺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。”
林燃心里一动，问：“城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？”
马秀英看了他一眼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：“最多三个月。俺爹不让俺往外说，怕引起恐慌。但俺觉得你是自己人，告诉你也无妨。”
三个月。林燃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。濠州城里的粮食只够吃三个月，如果元兵围城，或者红巾军内部出了问题，这座城撑不了多久。
“马姑娘，城里的兵力有多少？”林燃又问。
马秀英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想了想，说：“五千人，但真正能打仗的不到两千。剩下的都是新兵，连刀都拿不稳。”她苦笑了一下，“你是不是觉得俺们这红巾军挺寒碜的？”
林燃摇头：“比起北方的元兵，已经强多了。”
这话不是客气。他在戍卒营里待过，知道元朝的官军是什么德性——欺软怕硬，军纪败坏，一打就散。濠州的红巾军虽然装备差、训练不足，但至少是在替老百姓做事，至少老百姓见了他们不跑。
两人聊了小半个时辰，从火器聊到军粮，从军粮聊到城防，从城防聊到红巾军的未来。马秀英说话很直接，想到什么说什么，不藏着掖着，这种性格让林燃觉得很舒服。
临走的时候，马秀英忽然想起了什么，说：“对了，俺爹最近收了一个新兵，叫朱重八。那人挺有意思的，以前是个和尚，后来还过俗，在村里种过地。俺爹说他很能干，有胆有识，以后肯定能成大事。”
林燃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朱重八。朱元璋。
他控制住脸上的表情，装作随意地问：“朱重八？没听说过。他在哪个营？”
“在俺爹的亲兵营里，”马秀英说，“你改天可以去认识认识，俺觉得你们会合得来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，心里已经翻涌起了惊涛骇浪。朱元璋，未来的大明开国皇帝，现在就在濠州，在郭子兴的亲兵营里，离他只有几步之遥。
但他不能急。不能一听说朱元璋在亲兵营就冲过去找他，那样太刻意了，会引起怀疑。他需要一个自然的机会，一个不露痕迹的场合，去接近这个人，去结交这个人。
“有机会一定认识。”林燃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马秀英看了他一眼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但没有追问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，说：“行，那俺先走了，粥棚那边还得盯着。改天再聊。”
林燃送她到茶馆门口，看着她沿着巷子走远了，才转身离开。
回到院子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陈虎在院子里练刀，看见林燃回来，收了刀，问：“去哪了？转了一下午。”
“城里转了转，认识了一个人。”林燃蹲在水缸边舀水洗脸，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谁？”
“郭子兴的女儿，马秀英。”
“不会，”林燃说，“她是郭子兴的女儿，俺跟她来往，郭子兴只会觉得俺忠心。孙德崖那边，俺本来就拒绝了他们的拉拢，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。”
陈虎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没再说什么。
夜里，林燃躺在炕上，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，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朱元璋出现了。
这个在历史书上被写了无数遍的名字，现在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，就在濠州城里，就在郭子兴的亲兵营里。他叫朱重八，当过和尚，还过俗，种过地，现在是个新兵。
林燃知道，他必须找到一种自然的方式去接近朱元璋。不能太刻意，不能太主动，要让一切看起来像是巧合，像是命运的安排。
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在飞速地构思着计划。
朱元璋，我来了。你不知道我是谁，但我知道你是谁。我会成为你的朋友，你的谋士，你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回应他。
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咚，咚，咚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林燃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