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是在训练新兵的第三天注意到朱重八的。
那天上午,老周从各营抽调的一百五十个新兵全部到齐了,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三排。林燃站在队伍前面,目光从左扫到右,一张张脸看过去——有年轻的,有年长的,有精壮的,有瘦弱的,有的眼神呆滞,有的眼神活泛,有的站得笔直,有的歪歪斜斜像根蔫了的茄子。
那人站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身材中等偏上,不算魁梧但看起来很结实。他的相貌很奇特——额头突出,下巴宽大,脸上有几颗浅浅的麻子,眉毛浓黑,鼻梁高挺,嘴唇紧闭。这长相算不上好看,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,像是一块被泥土包裹的玉石,乍一看不起眼,仔细看就知道不是凡品。
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站姿。别的新兵大多松松垮垮的,有的还在交头接耳,有的东张西望,唯独他站得笔直,两脚分开与肩同宽,双手自然下垂,目视前方,纹丝不动。那不是军姿训练出来的挺拔,而是一种天生的、骨子里的硬气。
“今天教你们用火铳,”林燃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俺不管你们以前是种地的、打铁的、还是要饭的,从今天起,你们是火铳手。俺教什么,你们学什么。学得快的有赏,学得慢的加练,学不会的滚蛋。”
队伍里传来几声低笑,但很快就安静了。
林燃让老周把燧发枪分下去,每人一支。新兵们接过枪,有的翻来覆去地看,有的举起来瞄了瞄,有的差点把枪掉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接住,惹得旁边的人又是一阵哄笑。
林燃没有管那些笑声,他开始讲解燧发枪的结构和原理。从枪管、枪托、击锤、燧石夹、药池,到装填的每一个步骤,他讲得很慢,很细,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。
讲到一半的时候,他注意到那个人在认真地听。不是那种假装认真的听,而是真正的、专注的、像海绵吸水一样的听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燃手里的枪,目光随着林燃的动作移动,偶尔微微点头,像是在确认自己理解了某个要点。
“下面你们自己练,”林燃说,“每人装填十次,装完来找俺检查。”
新兵们开始手忙脚乱地练习。有人咬纸壳咬得太用力,把火药撒了一身;有人塞弹的时候把通条卡在了枪管里,拔不出来;有人扳起击锤的时候手指打滑,击锤弹回去砸在了自己的拇指上,疼得直叫唤。
林燃在队伍里走来走去,纠正每个人的动作。走到那个人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那人正在装填,动作虽然慢,但每一个步骤都是对的——咬壳的位置、倒药的角度、夯实的力度、塞弹的手法,没有一处错误。林燃看着他装填完第十次,才开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人抬起头,看了林燃一眼。他的眼神很特别,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、见了长官就躲的眼神,而是一种平静的、带着审视的、像是在打量对手的眼神。但那种审视不是敌意,而是一种习惯性的、骨子里的警觉。
“俺叫朱重八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带着浓重的濠州口音。
朱重八。
林燃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他点了点头,说:“你学得很快。以前摸过火铳?”
“没有,”朱重八说,“俺以前在皇觉寺当和尚,后来还俗种地,没摸过这些东西。”
“那你学东西很快。”
朱重八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不卑不亢。
朱重八接过枪,动作比刚才更熟练了。他装填、扳起击锤、举枪瞄准,整个过程一气呵成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林燃注意到他瞄准的时候呼吸很稳,手指搭在扳机上,不急不躁。
轰!
枪声在训练场上炸开,硝烟弥漫。林燃眯着眼往靶牌看去——正中靶心,弹孔离中心点不到一寸。
“朱重八,”林燃说,“从今天起,你是火铳队的队长。”
朱重八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他说:“俺是新兵,怎么能当队长?”
“俺看人很准,”林燃说,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,“你有这个能力。”
没有推辞,没有谦虚,就是简简单单的“行吧”,好像当队长这件事对他来说,不过如此。
训练结束后,林燃回到院子,陈虎正在院子里擦枪。他看见林燃回来,放下手里的布,问:“听说你让一个新兵当了队长?”
“消息挺快。”林燃蹲下来,从水缸里舀水洗手。
“老周说的,”陈虎皱了皱眉头,“那个朱重八,俺打听了一下,确实是新兵,来了不到半个月。你为啥让他当队长?营里有那么多老兵,你随便挑一个都比新兵强。”
林燃甩了甩手上的水,站起来看着陈虎。他知道陈虎不是质疑他的决定,而是在提醒他——这个决定可能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,尤其是那些在濠州待了更久的老兵。
“俺看人很准,”林燃说,“这个人将来会有大出息。俺们要提前拉拢他。”
陈虎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,但没再说什么。他跟了林燃这么久,知道林燃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道理,哪怕有时候看起来不合常理。
当天夜里,林燃躺在炕上,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,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朱重八,朱元璋。
他终于见到这个人了。二十五岁,当过和尚,种过地,现在是个新兵。他的相貌奇特,但站姿笔直,眼神锐利,学东西快得惊人,第一次打靶就能命中靶心。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不是才华,不是智慧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天生的领袖气质。
林燃知道,他不能告诉朱重八“我知道你将来会当皇帝”,那样只会引起怀疑和警惕。他只能用行动来赢得这个人的信任——给他机会,帮他立功,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。
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投资。比燧发枪更重要,比火器教头的职位更重要,比任何东西都重要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你做对了。
外头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而有力。林燃听着那声音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朱元璋出现了,这只是开始。他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一步步走进这个人的视野,走进这个人的信任圈,直到成为他最倚重的人之一。
这条路很长,但林燃不急。他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耐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