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帖是第二天下午送来的。来的是孙德崖身边的亲兵,姓王,三十来岁,脸上有道疤,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。他把请帖双手递给林燃,满脸堆笑地说:“林教头,俺们孙将军想请您吃顿饭,认识认识。明儿晚上,城西的醉仙楼,您赏个脸?”
林燃接过请帖,打开看了一眼,字写得不怎么样,但措辞还算客气——“久仰林教头大名,略备薄酒,还望赏光”。他把请帖合上,说:“俺知道了,回去告诉孙将军,明儿俺一定到。”
那亲兵笑着应了,转身走了。林燃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他回到正房,把请帖放在桌上,把赵四叫了过来。赵四拿起请帖看了一眼,放下,说:“孙德崖不怀好意,他想拉拢你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林燃坐在炕沿上,双手交叉抵着下巴,“但俺不能不去。孙德崖是濠州的二把手,俺要是不去,就是不给面子,他以后肯定会找俺的麻烦。”
赵四想了想,说:“俺建议你去,但要小心。带着陈虎,枪也带上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傍晚,林燃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把短刀别在腰间,燧发枪背在背上,带着陈虎出了门。陈虎今天特意把战刀磨了又磨,刀身锃亮,走起路来刀鞘拍在腿上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醉仙楼在城西的主街上,是濠州城最大的酒楼,三层木楼,飞檐翘角,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。林燃到的时候,天刚擦黑,楼里已经亮起了灯,一股酒肉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,混着脂粉气和熏香味,闻着让人有点上头。
孙德崖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还是那个姓王的亲兵,一看见林燃就迎了上来,满脸堆笑地说:“林教头,您来了,孙将军在楼上等着呢,请。”
林燃跟着他上了二楼。二楼是个大包间,一张八仙桌,桌上摆满了菜——红烧肘子、清蒸鲤鱼、酱牛肉、烤鸡、炒时蔬,还有两坛子酒,泥封还没拆。孙德崖坐在主位上,看见林燃进来,站起来哈哈大笑,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。
“林教头!来来来,坐坐坐!”孙德崖走过来,一把拉住林燃的手,热情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。
林燃被他拽着坐到了客位上,陈虎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刀柄上,面无表情。孙德崖看了一眼陈虎,笑着说:“这位兄弟也坐,别站着。”
陈虎没动,林燃替他回答了:“他是俺的护卫,站着就行。孙将军别客气。”
“林教头,俺是个粗人,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,”孙德崖端起酒杯,先干为敬,“今天请你来,就是想认识认识。你的火器营俺去看了几次,真他娘的好东西!俺从没见过那么厉害的火铳。”
林燃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酒不错,醇厚绵柔,但喝到嘴里有点苦。他说:“孙将军过奖了,火器营刚建起来,还差得远。”
“哎,林教头太谦虚了,”孙德崖夹了一块肘子放进嘴里,嚼了两口,用筷子指着林燃说,“俺看人很准,你是个有本事的人。郭大帅能把你请来,是他的福气。”
林燃笑了笑,没接话。
孙德崖又喝了两杯,酒意上来了,说话更直接了。他放下筷子,身子往前倾了倾,压低声音说:“林教头,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俺也想搞一支火器营,你愿不愿意帮俺?”
包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。陈虎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,林燃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孙德崖身上。
林燃端起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孙德崖说:“孙将军,俺是大帅的人,俺的火器营是为大帅训练的。俺不能私自帮您训练,否则大帅会不高兴的。”
孙德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他哈哈笑了两声,拍了拍林燃的肩膀,力道大得他身子晃了一下:“林教头说得对,是俺唐突了。来来来,喝酒喝酒,不说这些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孙德崖没有再提拉拢的事,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——城里的物价、南边的战事、哪个将领又纳了小妾。林燃陪着喝酒,该笑的时候笑,该应的时候应,但心里一直在琢磨孙德崖刚才那句话的分量。
这个人,已经盯上他了。
散席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。林燃带着陈虎从醉仙楼出来,夜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。两人沿着主街往回走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几个打更的在巷子里敲梆子,咚,咚,咚,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“孙德崖今天说的那些话,你怎么看?”林燃边走边问。
陈虎想了想,说:“他想拉拢你,被你拒绝了。他以后肯定会找你的麻烦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孙德崖这个人,表面上豪爽大度,实际上心眼比针尖还小。他今天当着林燃的面没有发作,但心里肯定记下了这笔账。以后在濠州,林燃的日子不会太好过。
回到院子,赵四还没睡,坐在正房里等着。林燃把赴宴的经过说了一遍,赵四听完,沉默了半晌,开口说:“孙德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他这个人,你拒绝他一次,他就会记恨你一辈子。俺们要小心。”
“俺知道,”林燃蹲在炕沿边,揉了揉太阳穴,酒劲上来头有点疼,“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,枪不离身。赵兄弟,你那边继续盯着孙德崖的人,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告诉俺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。
老孙头从灶房里端了一碗醒酒汤进来,放在林燃面前。汤是热的,加了姜和红糖,喝下去胃里暖暖的。林燃端着碗,慢慢喝着,脑子里在飞速转着。
濠州的局势越来越复杂了。郭子兴和孙德崖的矛盾在加深,两个人都在拉拢人手、扩充势力,像两头在笼子里打架的野兽,迟早要分出个死活。他夹在中间,既不能站队,也不能得罪任何一方,这个平衡不好把握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他现在手里只有两百人的火器营,一百支枪,在濠州算个角色,但放到郭子兴和孙德崖的争斗里,这点实力根本不够看。他需要更多的时间,更多的筹码,更多的实力,才能在这个漩涡中站稳脚跟。
林燃把碗放下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。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,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,心里慢慢平静了下来。
他想起了一个人——朱重八。那个相貌奇特、眼神锐利的年轻人,现在正在火器营里当小队长。这个人,将来会成为他最重要的盟友,也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靠山。
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朱元璋还没有崭露头角,还在蛰伏期。他不能急,不能贸然靠得太近,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,一个自然的机会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耐心,耐心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濠州城的夜景,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像是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孙德崖的试探只是一个开始。接下来,还会有更多的试探,更多的拉拢,更多的威胁。他必须步步为营,不能走错一步。
林燃关上窗户,吹灭了蜡烛,躺到炕上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,转了许久才慢慢睡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