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清晨传来的。林燃正在校场上带着火器营晨练，远远看见一匹快马从南门方向疾驰而来，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是土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元兵来了！元兵来了！”
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。两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那匹快马，有人脸色发白，有人手开始抖，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背上的火铳。林燃站在原地没动，但他的心跳加速了。
斥候翻身下马，踉跄着跑到林燃面前，单膝跪下：“林教头，南边来了一股元兵，大约五百人，骑兵一百，步兵四百，距城不到二十里！”
五百人。林燃在心里快速盘算。火器营两百人，一百支枪，加上陈虎的刀盾手五十人，总兵力不到元军的一半。但火器营有地形优势，燧发枪的射程和射速都远超元军的弓箭，这一仗，能打。
队伍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怕不怕？”林燃问。
沉默了几息，朱元璋的声音从队伍中间传出来，低沉而坚定：“不怕。”
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，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，声音汇成一片，在校场上空回荡。林燃看着那一张张脸，有年轻的，有年长的，有紧张的，有兴奋的，但没有一个退缩的。
“好，”林燃说，“整队，出发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火器营在城南五里外的山坡上布好了阵型。
林燃选这个地方是有讲究的。山坡不高，但坡度够陡，元军的骑兵冲锋到坡下速度就会降下来。坡顶视野开阔，能看到两里外的官道，元军从那边过来，提前就能发现。两侧是稀疏的林子，不密不疏——太密了遮挡视线，太疏了藏不住人。
两百人的阵型是这样的：一百名火铳手分成五排，每排二十人，在山坡正面展开。陈虎带着五十名刀盾手藏在左侧的林子，负责掩护侧翼，防止元军从侧面突破。朱元璋带着五十名火铳手作为预备队，藏在坡后的洼地里，随时准备支援。
林燃站在阵型中央，手里攥着那面小红旗，眼睛盯着官道的方向。风从南边吹来，带着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马粪味——元军越来越近了。
“来了。”陈虎的声音从左侧林子传来。
官道尽头，一队骑兵出现在视野中。先是几个尖兵，骑着马，手里举着旗子，左右张望。后面是大队骑兵，百来骑，排成三列，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。骑兵后面是步兵，扛着长矛和刀盾，步伐整齐，看起来比北方的那些元军杂牌强了不少。
林燃眯着眼数了数，确实是五百人左右，和斥候报的数差不多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里的那丝紧张，举起了红旗。
“全体注意——准备战斗！”
火铳手们同时举起了枪，枪口指向山坡下方。一百支燧发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，像一排张开了嘴的野兽。
元军显然没有发现山坡上的伏兵。他们的骑兵继续往前推进，很快就进入了火铳的射程。一百五十步，一百二十步，一百步——
“第一排——射击！”
红旗猛地挥下。
二十支火铳同时击发，轰的一声巨响，硝烟弥漫。二十颗铅弹呼啸着飞出，打在元军骑兵的队伍中。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应声落马，有的被击中胸口，从马上摔下来，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；有的被打中了马匹，战马嘶鸣着倒下，把骑手压在了下面。
元军的队伍瞬间乱了。后面的骑兵勒不住马，撞在了前面倒下的马匹上，人仰马翻，乱成一团。有人大喊“有埋伏”，有人试图往两侧散开，但山坡两侧是林子，马匹冲不进去。
“第二排——射击！”
红旗再次挥下。第二排的二十支火铳同时开火，又是一阵轰鸣，又是二十颗铅弹飞入敌阵。这一次射击的距离更近，只有七八十步，弹丸的穿透力更强。好几个穿着皮甲的元兵被铅弹打穿了胸口，鲜血喷涌而出，从马上摔了下来。
“第三排——射击！”
第三排的枪声响起时，元军的骑兵已经彻底崩溃了。百来骑，被三轮射击打死了三四十，剩下的顾不上队形，掉头就跑。后面的步兵看见骑兵跑了，也跟着掉头，但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，步兵和骑兵挤在一起，踩踏死伤无数。
“第四排——射击！第五排——射击！”
最后两轮射击全部打在了元军的步兵队伍里。那些步兵挤在官道上，跑又跑不快，躲又没处躲，被铅弹一排排地打倒，惨叫声响彻山谷。
“停止射击！”林燃挥下红旗，声音沙哑。
硝烟慢慢散去，山坡下的官道上尸横遍野。元军的骑兵已经跑远了，只剩下几十个步兵扔下武器，跪在地上投降。陈虎带着刀盾手从林子里冲出来，缴了那些俘虏的武器，把他们押到一边。
战斗从第一声枪响到结束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
林燃站在山坡上，看着下面的战场，心跳得很快，但手很稳。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实战，也是火器营的第一次实战。五百人的元军，被两百人的火器营打得溃不成军，死伤超过两百，而火器营——零伤亡。
“林教头！林教头！”士兵们的欢呼声从山坡下传来，有人举着火铳朝天鸣枪庆祝，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叫。林燃看着他们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，但很快就收了回去。
“打扫战场，清点俘虏，”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，“把缴获的武器和马匹全部带回去。”
朱元璋从坡后的洼地里走出来，带着他那五十个预备队。他们一枪都没放，战斗就结束了。朱元璋走到林燃面前，看了他一眼，说了一句：“火器营，能打。”
四个字，不多，但林燃听出了分量。这个人向来话少，能从他嘴里说出“能打”两个字，说明他是真的认可了火器营的战斗力。
“你带人去帮陈虎打扫战场，”林燃说，“俘虏看好，别让他们跑了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，带着人走了。
林燃站在山坡上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干得不错。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山坡。
消息比林燃回城还快。他带着火器营走到城门口的时候，郭子兴已经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了。老头穿着一身崭新的皮甲，骑在高头大马上，身后站着张天佑和几个将领，脸上笑得像一朵花。
“林兄弟！”郭子兴翻身下马，大步走过来，一把抱住林燃，拍着他的后背，“你他娘的真是俺的福将！五百元兵，被你两百人打得屁滚尿流，哈哈哈！”
林燃被他拍得差点背过气去，退后一步抱拳道：“全靠大帅的信任和火器营弟兄们用命。”
郭子兴大手一挥：“赏！每人赏二两银子，十斤肉，一坛酒！林兄弟，你另赏一百两！”
火器营的士兵们欢呼起来，声音震得城门口的鸽子都飞了。林燃笑了笑，没有推辞。他知道，这一仗之后，火器营在濠州的地位就稳了。郭子兴会更重视他，孙德崖会更忌惮他，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，会开始向他靠拢。
当天晚上，郭子兴在帅府大摆庆功宴，火器营的大小头目都被请去了。林燃坐在郭子兴右手边，位置仅次于张天佑，这让他有点不自在——他瞥见孙德崖坐在对面，脸上挂着笑，但眼神冷冷的，像两把刀子。
酒过三巡，郭子兴喝得脸红脖子粗，拉着林燃的手说：“林兄弟，你说，你想要什么？官职？银子？女人？只要本帅有的，都给你！”
林燃站起来，抱拳道：“大帅，俺什么都不想要。俺只想把火器营练好，替大帅多打几个胜仗。”
郭子兴哈哈大笑，拍着桌子说：“好！本帅就喜欢你这样的！来，喝酒！”
林燃端起酒杯，一饮而尽。酒液辛辣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，但他心里很清楚——这一仗赢了，但只是开始。元军不会善罢甘休，更大的仗还在后面。火器营的装备还不够，两百支枪才凑了一半，火药和铅弹的储备也只够打两三场战斗。
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。林燃带着陈虎回到院子，老孙头还没睡，灶上温着一锅醒酒汤。林燃喝了两碗，酒意散了大半，坐在炕沿上，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
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，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，脑子里在想着下一步的计划。火器营的编制要扩，训练要加，装备要补，情报网要建——每一件事都得抓紧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但林燃听出来了，是赵四。赵四掀开门帘进来，在他对面坐下，低声说：“孙德崖今天在宴会上脸色很难看。他手下的人说，他回去之后摔了杯子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他知道孙德崖会不高兴，火器营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，郭子兴对他的重视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，孙德崖不可能不忌惮。
“继续盯着，”林燃说，“另外，帮俺打听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朱重八。俺要知道他的一切——他从哪来，认识什么人，有什么习惯。”
赵四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问为什么，点了点头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林燃吹灭蜡烛，躺在炕上，闭上眼睛。黑暗中，那块玉佩在他怀里温温热热的，像一颗小小的、跳动的心脏。
第一战赢了，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