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后的第三天，林燃就感觉到了变化。
那天他去帅府汇报火器营的训练情况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亲兵拦住了他。“林教头，大帅在忙，您稍等。”亲兵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，以前是“林教头来了，快请进”，现在是“您稍等”，客气了，但疏远了。
林燃在门口站了一刻钟，才被领进去。郭子兴坐在太师椅上，面前摊着几份文书，看见林燃进来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，但那笑容没有以前那么热络了。
“林兄弟来了，坐。”郭子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林燃坐下，把火器营的情况汇报了一遍——训练进度、装备补充、人员编制。郭子兴听着，时不时点点头，但林燃注意到，他的眼神不在自己身上，而是在窗外，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。
林燃站起来抱拳告辞，走出帅府的时候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。
当天夜里，赵四带来了消息。
“郭子兴的谋士，姓张，叫张昶，这几天一直在郭子兴耳边说话。”赵四蹲在炕沿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俺打听到了一些内容——他说你的火器营太厉害了，怕你功高震主，万一有一天反了，郭子兴挡不住。”
林燃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功高震主——这四个字他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知道，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火器营才打了一仗，才赢了五百个元兵，就被人说成功高震主了？
“那个张昶，是什么来头？”林燃问。
赵四说：“原来是元朝的一个小吏，投奔郭子兴不到半年。这人没什么本事，就是嘴皮子利索，会挑拨。他在郭子兴面前说你的坏话，不是因为他跟你有仇，而是因为他想立功——挑拨离间是他唯一会做的事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郭子兴听了之后什么反应？”
“他派人来监视俺们了，”赵四说，“俺今天在火器营外面发现了两个生面孔，不是火器营的人，也不是郭子兴的亲兵，是张昶的人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，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慌张。他知道，郭子兴的多疑是他的天性，不是张昶几句话就能改变的。张昶的话只是点燃了那根引线，炸药早就埋在那里了。
“俺们要小心行事，不要给他抓到把柄。”林燃说。
赵四点头：“俺会继续盯着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燃刻意低调了很多。他不再主动去帅府汇报，不再在公开场合发表意见，不再跟其他将领走得太近。每天就是两点一线——从院子到校场，从校场回院子，连去茶馆喝茶的习惯都改了。
但监视没有减少，反而越来越明显。
有一天训练结束，林燃在校场边上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，躲在一棵树后面，探头探脑地往火器营的方向看。林燃没有惊动他，装作没看见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院子，他把陈虎叫来。“从明天起，火器营的哨位加倍，晚上多安排几个人巡逻。任何生面孔靠近，马上报告。”
陈虎问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郭子兴在监视俺们。”林燃说。
陈虎的脸色变了变，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：“他为什么？俺们替他打了胜仗，他还监视俺们？”
“因为他怕俺们，”林燃说，“怕俺们太强了，哪天不听他的话了。”
陈虎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声骂了一句：“这他娘的，什么世道。”
林燃没有接话。他知道，在这个世道里，功劳太大本身就是一种罪过。
又过了两天，林燃做了一个决定。
那天上午，他带着火器营的花名册和装备清单，去了帅府。这次他没有被拦在门口，亲兵通报之后很快就让他进去了。郭子兴还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，面前还是摊着几份文书，看见林燃进来，笑了笑，但那笑容依然是疏离的。
“大帅，”林燃单膝跪下，双手把花名册和清单举过头顶，“火器营的指挥权，俺交还给大帅。火器营是大帅的，俺只是帮大帅训练。俺没有别的想法，只想为您效力。”
郭子兴愣住了。他盯着林燃看了好几秒，伸手接过花名册和清单，翻了翻，放在桌上。
“林兄弟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郭子兴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大帅，俺是个外来的人，在濠州无根无基。大帅收留了俺，给了俺机会，俺感激不尽。俺不想让大帅为难，也不想让大帅误会。火器营的指挥权，本来就是大帅的，俺只是代管。现在火器营已经成型了，俺该还回去了。”
林燃说这些话的时候，低着头，语气诚恳，没有一丝怨怼。他在心里告诉自己，这不是认怂，这是策略。在实力不够的时候硬顶，是找死。主动示弱、主动表忠心，才能化解眼前的危机。
“林兄弟，你想多了，”郭子兴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比以前轻了很多，“本帅从来没有怀疑过你。你是本帅的福将，本帅怎么会怀疑你呢？”
林燃抬起头，看着郭子兴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有笑意，但笑意下面有一层东西，像是一层薄冰，看着透明，踩上去就会碎。
“大帅不怀疑俺，俺就放心了。”林燃说，脸上露出感激的表情。
从帅府出来，林燃走在濠州城的街道上，脚步不快不慢。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，但他的心是凉的。
他主动交出了火器营的指挥权，但这只是权宜之计。郭子兴的疑心不会因为这一次表忠就彻底消除，以后只要他再立功，再出风头，那根弦就会再次绷紧。他必须找到更长远的解决办法——更多的筹码，更强的靠山，更稳固的立足之地。
朱元璋。
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。这个未来的开国皇帝，现在还在火器营里当小队长，还没有崭露头角。但林燃知道，这个人迟早会崛起，而且崛起的速度会快得惊人。他必须在朱元璋崛起之前，成为他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夜里，林燃躺在炕上，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，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，脑子里在转着下一步的计划。
郭子兴的猜忌不会消失，孙德崖的威胁不会消失，濠州的权力斗争只会越来越激烈。他必须在这漩涡中找到自己的位置，既不能站错队，也不能被人当枪使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稳住，别慌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闭上眼睛。外头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，哒，哒，哒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