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是在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开始蔓延的。
那天傍晚，林燃从校场回院子，路过城中的菜市口，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。他放慢脚步，耳朵捕捉到了几个词——“郭大帅猜忌功臣”、“林教头交了兵权”、“下一个不知道是谁”。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，回到院子，把赵四叫了过来。
“城里的谣言你听到了吗？”林燃蹲在炕沿边，搓了搓冻僵的手。
赵四点零点头：“听到了。不止这些，还有更难听的。说郭子兴‘不配当大帅’、‘只会猜忌不会用人’。孙德崖的人在到处散播，已经从士兵传到了百姓中间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。孙德崖这一手很毒，不是硬碰硬，而是在暗处挖墙脚。郭子兴本来就多疑，听到这些谣言只会更加疑神疑鬼，更加猜忌手下的人，更加不得人心。这是一个恶性循环，而孙德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“继续盯着，”林燃说，“孙德崖不会只满足于散布谣言，他肯定还有后手。”
赵四点头，转身消失在暮色中。
三天后，赵四带来了更重要的情报。
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，赵四进门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白。他在门槛上跺了跺脚，走到林燃面前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递了过去。
“孙德崖的人在城外跟刘福通的部将接头，”赵四的声音很低，“他们在商量联手的事。孙德崖想借刘福通的兵力，在合适的时候取代郭子兴。”
林燃接过纸条，借着烛光看了一遍。字迹潦草，但内容很清楚——孙德崖答应在濠州起事，刘福通那边派兵支援，事成之后濠州归孙德崖，孙德崖向刘福通称臣。纸条的末尾还有孙德崖的私印，虽然模糊，但能辨认出来。
“这个消息，除了你还有谁知道？”他问。
“送信的人已经被俺控制了，”赵四说，“孙德崖那边还不知道消息泄露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林燃去了帅府。这次他没有被拦在门口，亲兵通报之后很快就领他进去了。郭子兴坐在太师椅上，面前摊着几份文书，看见林燃进来，抬了下眼皮，没有笑，也没有说话。
林燃单膝跪下，抱拳道：“大帅，俺有紧急军情禀报。”
郭子兴的眉头动了一下：“说。”
林燃没有提纸条的事，而是说：“俺的人在城外发现孙德崖的部将跟刘福通的人来往密切，似乎在商量什么。俺怀疑孙德崖有不轨之心，请大帅明察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死，留了余地。一来他没有直接证据——纸条已经烧了，送信的人虽然在他手里，但那个人是孙德崖的亲信，未必肯作证；二来他不想让郭子兴觉得他在挑拨离间，那样反而会引火烧身。
郭子兴的脸色变了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，声音越来越急，越来越重。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，站了起来。
“孙德崖这个狗东西——竟敢背叛俺！”
他的声音很大，门外的亲兵都听见了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，又缩了回去。郭子兴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，脸色铁青，嘴唇哆嗦着，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俺对他不薄，当初他走投无路来投奔俺，俺收留了他，给他兵，给他粮，让他当二把手。他倒好，现在想取代俺？做梦！”
林燃跪在地上没动，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郭子兴骂了一会儿，终于冷静了一些，重新坐回太师椅上。他看着林燃，眼神比前几天柔和了不少，甚至有了一丝愧疚。
“林兄弟，你起来。”郭子兴说，声音有些干涩。
林燃站起来，垂手站着。
“俺之前对你有些误会，”郭子兴说，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“你不要往心里去。你是个忠心的，俺看得出来。孙德崖的事，你继续盯着，有什么消息马上告诉俺。”
“是，大帅。”林燃抱拳。
从帅府出来，雪还在下，越下越大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林燃走在雪地里，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。他心里清楚，郭子兴对他的态度缓和了，但这缓和是建立在孙德崖的威胁之上的。一旦孙德崖的威胁解除，郭子兴的多疑又会回来。
这就是濠州的格局——郭子兴和孙德崖，两个人都不是什么明主，但林燃现在只能依靠其中一个。郭子兴多疑但相对厚道，孙德崖豪爽但野心太大，两相比较，还是郭子兴更靠谱一些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把弟兄们召集到正房。老孙头烧了一壶姜茶，每人倒了一碗，五个人围着炕沿坐着，外头的雪沙沙地落在屋顶上，像是有无数只老鼠在跑。
“孙德崖要造反了，”林燃开门见山，“赵兄弟截获了他的密信，他在跟刘福通的人勾结，想取代郭子兴。”
陈虎的手按在了刀柄上：“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“还不知道，”林燃说，“但不会太久。俺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老周搓了搓手，脸色有些发白：“俺们帮谁？郭子兴还是孙德崖？”
“帮郭子兴，”林燃说，“孙德崖这个人，野心太大，而且不把汉人当人看——他手下的兵抢老百姓的东西，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这种人当了濠州的大帅，比元兵好不了多少。”
老孙头点了点头，他经历过元兵的欺压，最恨的就是那种不把老百姓当人看的官。
赵四从阴影里开口了：“孙德崖手下有三千人，郭子兴手下有五千人，但真正能打的也就两千。加上俺们的火器营，实力差不多。关键是时机——俺们要在孙德崖动手之前先动手，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朱重八那边，”林燃说，“俺明天去找他谈谈。这个人以后会是俺们的重要盟友。”
陈虎看了林燃一眼，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林燃对那个新兵这么看重，但没再说什么。
散会之后，林燃躺在炕上，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，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郭子兴和孙德崖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，濠州迟早要出事。他必须在这场争斗中找到自己的位置，既不能被卷入得太深，也不能在争斗中失去自己的利益。更重要的是，他要借着这场争斗，让朱元璋看到他林燃的价值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稳住，机会就要来了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闭上眼睛。外头的雪还在下，沙沙的声音像是一首催眠曲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