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是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的。
他猛地从炕上坐起来，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燧发枪。外头有人在喊，声音又急又哑，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。“林教头！林教头！快开门！出大事了！”
陈虎比他更快，已经提着刀冲到了院子里。林燃披上棉袄跑出去，打开院门，一个人影踉跄着栽了进来，浑身是血，左胳膊上中了一刀，皮肉翻开着，血顺着手臂往下滴。林燃认出来了，是郭子兴身边的亲兵，姓周，二十出头，平时话不多，但挺机灵的一个小伙子。
“林教头，”那亲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孙德崖反了！他带人围了帅府，说要大帅交出权力！大帅被堵在里面出不来了，让小的来求您救命！”
林燃脑子里嗡的一声，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他蹲下来，抓住那亲兵的肩膀，声音很稳：“孙德崖带了多少人？”
“四五百，把帅府前后门都堵死了。大帅身边只有几十个亲兵，撑不了多久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陈虎。陈虎已经明白了，转身去敲老周和老孙头的门。赵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，手里握着那支燧发枪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火器营，集合。”林燃说。
一刻钟后，两百人的火器营在校场上列队完毕。雪还在下，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，火把的光映在雪地上，白茫茫一片。一百支燧发枪的枪管上结了一层薄霜，但每一个火铳手的手都是稳的。
林燃站在队伍前面，目光从左扫到右。他看见了朱元璋，站在第一排的中间，那张奇特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，眼睛里没有紧张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冷静的、像是在算计什么的光芒。
“孙德崖反了，围了帅府，要逼大帅交权。”林燃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俺们火器营，要去救大帅。弟兄们，怕不怕？”
“不怕！”两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声，在夜空中炸开，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
“出发！”
林燃走在队伍的最前面，陈虎带着刀盾手在两侧开路，朱元璋带着一队火铳手紧随其后。队伍穿过濠州城的主街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踏出整齐的节奏，像是一面鼓在敲。
城中的百姓被惊动了，有人从窗户缝里往外看，有人躲在门后面窃窃私语。一个老妇人站在巷口，手里抱着个孩子，看着火器营的队伍从面前经过，嘴唇哆嗦着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“陈哥！”林燃喊了一声。
陈虎带着刀盾手冲了上去，战刀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弧线，最前面那个孙德崖的士兵还没来得及举刀就被砍翻在地。其他人慌了，转身就跑，但跑了几步就被朱元璋带人截住了。几声枪响之后，街口清理干净了。
火器营继续前进，速度不减。
帅府门前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孙德崖的人把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，有人在撞门，有人在爬墙，有人在喊话让郭子兴出来。郭子兴的亲兵从墙头上往下射箭，但人太少，挡不住。
林燃在离帅府百步外停下了脚步。他扫了一眼地形——帅府门前是个小广场，四周是民房，街道不宽，正好适合火器营发挥火力。
“列队！”他喊道。
两百人的火器营迅速在街道上展开，五排，每排二十人，枪口指向帅府门前的那片空地。陈虎带着刀盾手占据了街道两侧的制高点，防止被人从侧面偷袭。
孙德崖的人发现了火器营的到来，骚动起来。有人在喊“火器营来了，快跑”，有人在喊“别怕，他们人不多”，乱糟糟的，说什么的都有。
林燃看见了孙德崖。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站在帅府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举着刀，正在指挥手下撞门。他看见林燃的时候，脸色变了，变得很难看。
“林教头，”孙德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，“这是俺跟郭子兴的事，你别掺和！你带着你的人回去，俺以后亏待不了你！”
林燃没有回答。他举起了手中的红旗。
“第一排——射击！”
二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，轰的一声巨响，硝烟在雪夜中弥漫开来。二十颗铅弹飞入孙德崖的队伍，最前面的一排人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倒了下去，惨叫声响成一片。
孙德崖的人慌了。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，一排枪响就倒下二十个人，而且枪声还在继续。
“第二排——射击！”
又是二十个人倒下。孙德崖的队伍开始溃散，有人扔下武器往巷子里跑，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，有人跪下来举起了双手。
“第三排——射击！”
第三轮枪响的时候，孙德崖的人已经跑了大半。小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，鲜血在雪地上洇开，像一朵朵红色的花。
林燃放下红旗，朝帅府门口走去。陈虎和朱元璋跟在他身后，一左一右，刀和枪都准备好了。
孙德崖还站在台阶上，手里的刀垂在身侧，脸色铁青。他看着林燃走过来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说出来。
“孙将军，”林燃站在台阶下，抬头看着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放下武器吧。俺不想流更多的血。”
孙德崖盯着林燃看了好几秒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愤怒、不甘、恐惧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佩服。他的手下已经跑光了，他一个人站在这里，面对两百支火铳，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扔下了刀。
帅府的门从里面打开了。郭子兴在几个亲兵的簇拥下走了出来，他的头发散着，衣服也皱巴巴的，但精神还不错，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看见台阶下的孙德崖，又看见雪地里跪了一地的俘虏，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林燃身上。
“林兄弟，”郭子兴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但每一个字都很重，“你是俺的救命恩人！”
他大步走下台阶，一把抓住林燃的手，握得紧紧的，像是怕他跑了一样。“俺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！”
林燃单膝跪下，抱拳道：“大帅，俺只是尽了本分，不敢居功。”
郭子兴把他扶起来，眼眶有些发红。他转身看着孙德崖，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——有愤怒，有痛心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“孙德崖，俺待你不薄，”郭子兴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，“你为什么要反？”
孙德崖抬起头，看着郭子兴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：“你不配当这个帅。”
郭子兴的脸色变了，手按在了刀柄上。林燃上前一步，低声说：“大帅，孙德崖的部下还在城外，杀了他会激起兵变。不如先关起来，从长计议。”
郭子兴看了林燃一眼，沉默了几息，松开了刀柄。“来人，把孙德崖押下去，严加看管。”
几个亲兵上前，把孙德崖绑了，押进了帅府。孙德崖经过林燃身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句：“林教头，俺看走眼了。”
林燃没有回答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带着火器营在帅府周围警戒，直到天亮才撤回去。雪停了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，濠州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。老百姓们打开门，看见街上巡逻的火器营士兵，看见帅府门口清理血迹的差役，知道夜里出了大事，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。
林燃站在帅府门口，看着这座城。濠州之变结束了，孙德崖被擒，郭子兴保住了帅位，火器营立了大功。濠州的格局已经变了，而他林燃，从今天起，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猜忌的外来户了。
他是郭子兴的救命恩人，是火器营的缔造者，是濠州城中不可或缺的人物。
林燃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你做到了，但这只是开始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进了晨光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