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变后的第三天，郭子兴才召集群臣商议孙德崖的处置。
林燃到帅府的时候，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张天佑坐在郭子兴左手边，几个将领坐在两侧，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孙德崖虽然被抓了，但他手下还有几百号人，驻扎在城外的营地里，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郭子兴坐在主位上，穿着一身黑色的绸袍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但眼下的乌青很重，显然这几天没睡好。他看见林燃进来，招了招手：“林兄弟，坐。”
林燃在张天佑旁边坐下，抱拳道：“大帅。”
郭子兴扫了一眼众人，开口了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孙德崖的事，你们怎么看？”
正厅里安静了几息。一个将领站起来，满脸横肉，说话嗓门很大：“大帅，孙德崖造反，按律当斩！不杀他，以后谁都敢造反！”
另一个将领跟着附和：“对，杀了他，以儆效尤！”
第一个说话的将领哼了一声：“怕什么？火器营五百支枪，还怕几百个没头的兵？”
林燃一直没有说话。郭子兴注意到了，转头看着他：“林兄弟，你说呢？”
林燃站起来，抱拳道：“大帅，俺建议不要杀孙德崖。”
正厅里一片哗然。那个满脸横肉的将领瞪着眼睛看他，像是看一个叛徒。林燃没有理会那些目光，继续说：“杀他容易，但他的旧部不好处理。那些人跟着孙德崖好几年，对他有感情。杀了孙德崖，他们要么跑，要么反。跑了是放虎归山，反了又是一场仗。”
郭子兴的眉头皱了起来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“软禁，”林燃说，“把孙德崖关在城里，好吃好喝供着，但不让他见外人。他的旧部，慢慢收编。愿意归顺的，编入各营，分散安置，不给他们抱团的机会。不愿意归顺的，发路费让他们走。等他的势力瓦解了，再处置他也不迟。”
郭子兴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，嗒，嗒，嗒，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在众人心上。
“林兄弟说得有道理，”郭子兴终于开口了，“杀他容易，但善后难。就按林兄弟说的办——把孙德崖软禁起来，他的旧部，慢慢收编。”
散会后，林燃跟着郭子兴去了后堂。郭子兴靠在太师椅上，揉了揉太阳穴，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林兄弟，你说孙德崖这个人，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安好心？”郭子兴问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林燃想了想，说：“大帅，孙德崖这个人，野心大，能力小。他跟着您，是因为您能给他他想要的东西。他觉得您给不了他了，他就想自己拿。这种人，不是一开始就不安好心，而是一开始就有野心。”
郭子兴苦笑了一下：“你看人倒是准。”
林燃没有接话。
孙德崖被软禁在城东的一座小院子里，门口派了二十个亲兵把守，日夜不停地盯着。郭子兴给了他两个仆人和一日三餐，待遇不算差，但自由没有了。林燃去看过他一次，不是为了别的，是想看看这个曾经在濠州呼风唤雨的人物，落到这般境地是什么样子。
“林教头，”孙德崖的声音沙哑，“你是来看俺笑话的？”
林燃在他对面蹲下来，说：“不是。俺就是想问问，你后不后悔？”
孙德崖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天井，枣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地响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苦涩，有不甘，也有一丝自嘲。
“后悔有啥用？”孙德崖说，“俺这辈子，最大的错就是看错了两个人。一个是郭子兴——俺以为他没本事，结果他命好，有你这样的人帮他。另一个是你——俺以为你只是个会造火铳的匠人，结果你是条龙。”
林燃没有接话。
孙德崖抬起头，看着灰蒙蒙的天，又说了一句：“林教头，俺劝你一句——郭子兴这个人，多疑。你今天救了他，他感激你。但明天呢？后天呢？你功劳越大，他越不放心。你自己掂量吧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抱了抱拳，转身走了。他没有回头，但孙德崖的话像一根刺，扎在了他心里。
收编孙德崖旧部的工作进行了一个多月。赵四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，他利用自己在情报方面的能力，摸清了孙德崖旧部中每个人的底细——谁忠诚，谁摇摆，谁可以拉拢，谁必须清除。林燃根据他的情报，分批处理，该留的留，该走的走，该清除的清除，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。
郭子兴对林燃的表现非常满意。政变后的第二个月，他把林燃叫到帅府，当面宣布了两件事：第一，火器营从两百人扩充到五百人，林燃继续担任火器营的统领；第二，林燃被任命为濠州的“火器都指挥使”，这是一个新设的官职，专门管火器营的事，品级比之前高了两级。
林燃单膝跪下，抱拳道：“谢大帅！”
郭子兴把他扶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着说：“林兄弟，好好干，本帅不会亏待你。”
林燃笑着应了，但心里清楚，郭子兴对他的信任是有条件的。只要他有用，郭子兴就会用他；但只要他表现出任何威胁到郭子兴地位的可能，郭子兴的猜忌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。
这就是濠州的格局，也是林燃必须面对的现实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把弟兄们召集到正房，宣布了火器营扩编的消息。陈虎、老周、老孙头都很高兴，赵四还是一如既往地缩在角落里，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五百人，五百支枪，”林燃说，“俺们在濠州算是站稳脚跟了。但这只是开始。濠州太小了，俺们需要更大的舞台。”
陈虎问：“下一步咋办？”
“等什么机会？”老周问。
林燃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，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知道，元朝的统治不会持续太久了，红巾军的势力会越来越强，天下的格局会越来越乱。在乱世中，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。
“等一个能让俺们一飞冲天的机会。”林燃说。
散会后，林燃躺在炕上，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，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孙德崖的结局已经定了，濠州的权力格局重新洗牌，火器营扩编到了五百人。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，但他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濠州太小了，郭子兴的格局也太小了，他需要更大的舞台，更多的资源，更强的盟友。
而那个最重要的盟友——朱元璋，还在蛰伏期。林燃知道，这个人迟早会崛起，而且崛起的速度会快得惊人。他必须在这个人崛起之前，成为他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别急，慢慢来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闭上眼睛。外头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，整齐而有力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