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是在濠州之变后开始被郭子兴注意到的。
那天林燃带着火器营在帅府门前与孙德崖对峙，朱元璋率领的那队火铳手冲在最前面。林燃后来听陈虎说，朱元璋在战斗中打倒了三个敌人，还救了一个受伤的兄弟。他的动作干净利落，不像个新兵，倒像是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好多年的老兵。
郭子兴是在庆功宴上第一次跟朱元璋说话的。那天帅府摆了十几桌，火器营的大小头目都去了。朱元璋坐在角落里，不怎么说话，也不怎么喝酒，就是安静地吃着菜，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围的人。
郭子兴端着酒杯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问：“你就是朱重八？”
朱元璋站起来，抱拳道：“是，大帅。”
“听说你今天冲在最前面，打倒了三个？”
“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郭子兴点了点头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好，有胆识。以后好好干，本帅不会亏待你。”
朱元璋说了声“谢大帅”，就又坐下了。郭子兴转身走了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欣赏，也有一丝别的什么——像是猎人在打量一头猎物，看它值不值得下功夫。
林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，没有说什么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朱元璋在火器营里越来越出色。他训练刻苦，打仗勇猛，对士兵也不错，不摆架子，不克扣军饷，有什么好处先想着手下的人。火器营的士兵们都很服他，私下里叫他“朱头儿”，语气里带着亲热和敬意。
林燃知道，这是朱元璋的天性。这个人天生就有一种魅力，能让身边的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干。不是靠许诺，不是靠拉拢，而是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可能是真诚，可能是担当，也可能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。
马秀英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跟朱元璋熟悉的。
那天马秀英在城中的粥棚给百姓分粮，朱元璋带着几个火铳手从旁边经过，停下来看了一会儿。马秀英看见他，认出了是火器营的人，就招手让他过来帮忙搬几袋粮食。朱元璋二话不说，扛起麻袋就走，来回搬了七八趟，连口水都没喝。
马秀英给他倒了碗水，笑着说：“你这人，话不多，力气倒是不小。”
朱元璋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说：“俺以前种过地，扛过锄头，这点活不算啥。”
马秀英又问：“你是哪里人？”
“濠州钟离的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？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都没了。爹娘死在瘟疫里，大哥也死了，嫂子带着孩子改了嫁。就剩俺一个。”
马秀英的眼神变了，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。她没再问，又给他倒了碗水。
从那以后，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。有时候是马秀英主动来找朱元璋，问些火器营的事；有时候是朱元璋路过粥棚，停下来搭把手。林燃注意到，马秀英看朱元璋的眼神不一样了，那里面有一种东西，不是同情，不是好奇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私密的情感。
郭子兴很快也注意到了。
那天他把林燃叫到帅府，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朱重八的情况。林燃如实说了——训练刻苦，打仗勇猛，对士兵好，在火器营里威望很高。郭子兴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林兄弟，你觉得俺把秀英许配给他，怎么样？”
林燃心里早有准备，面上没有露出惊讶。他说：“大帅看人准，朱重八是个有本事的。马姑娘也到了出阁的年纪，如果两人都愿意，这是好事。”
郭子兴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婚讯是在半个月后公布的。郭子兴在帅府设宴，当众宣布把养女马秀英许配给朱元璋。朱元璋跪在地上，磕了三个头，说了句“谢大帅”，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，但林燃注意到，他的耳根红了。
马秀英站在屏风后面，低着头，脸也红了。
婚礼办得很热闹。郭子兴在帅府摆了几十桌，濠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。林燃坐在主桌，旁边是陈虎和赵四。老周和老孙头坐在后面那桌，老孙头喝了几杯酒，脸红得像关公，拉着老周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。
林燃准备了一份厚礼——五支崭新的燧发火铳，用红绸子包着，装在木箱里。他把木箱抬到朱元璋面前，打开盖子，红绸掀开，五支油光锃亮的火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朱元璋愣住了。他看着那五支火铳，又抬头看着林燃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没说出话来。
“林教头，这……这也太贵重了。”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哽。
“不贵重，”林燃笑着说，“俺们是兄弟，不用客气。这五支枪，是俺和老周亲手做的，每支都试过十发，保证不卡壳。你留着用，以后上战场，多杀几个敌人。”
“林教头，你对俺的大恩大德，俺一辈子都不会忘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一个字都很重。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婚礼结束后，林燃一个人走在回院子的路上。夜风很凉，吹在脸上有种清冷的感觉。月亮很圆，挂在头顶，像一面银色的盘子，把整个濠州城照得如同白昼。
他放慢了脚步，看着路两边的屋檐和树影，心里想着朱元璋今天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俺一辈子都不会忘。”
他信。
历史上，朱元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。他当了皇帝之后，对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，该封王的封王，该赏赐的赏赐，虽然晚年杀了不少功臣，但那是在太子朱标死后，为了给孙子扫清障碍。在那之前，他是个很念旧情的人。
林燃需要的就是这份念旧。他要让朱元璋记住，在他最不起眼的时候，有一个人对他好，信任他，提拔他，在他婚礼上送了五支枪。
这些情分，将来都会变成实实在在的回报。
回到院子，林燃躺在炕上，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，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朱元璋和马秀英成亲了，这是历史书上写的事，现在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眼前。这个未来的开国皇帝，已经成为了他的盟友，而且不是那种利益交换的盟友，是带着感情、带着信任的兄弟。
但他不能得意忘形。朱元璋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火铳队长，在郭子兴手下讨生活，离他登基称帝还有十几年。这十几年里，会发生很多事，有起有落，有顺有逆。他必须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，都站在朱元璋身边，帮他出谋划策，帮他渡过难关。
只有这样，朱元璋才会真正把他当成心腹，当成兄弟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做得对，继续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闭上眼睛。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咚，咚，咚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