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军是在一个浓雾的早晨出现在南方的地平线上的。
林燃正在城墙上巡视，远远看见雾中隐约有旗帜在移动，一片连着一片，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。他揉了揉眼睛，雾散了一些，终于看清了——黑压压的队伍，步兵在前，骑兵在后，中间夹杂着辎重车和攻城器械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两万人。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，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城墙的垛口上，砖石冰凉冰凉的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。郭子兴在帅府召集将领议事，林燃到的时候，正厅里已经吵成了一锅粥。有人主张弃城突围，有人主张坚守待援，有人主张跟元军谈判，吵来吵去吵不出个结果。郭子兴坐在主位上，脸色铁青，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。
“够了！”郭子兴猛地一拍桌子，正厅里安静了下来。他扫了一眼众人，目光落在林燃身上，“林兄弟，你说，怎么办？”
林燃站起来，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，指着濠州城的位置说：“大帅，元军两万人，俺们五千人，兵力悬殊。弃城突围，跑不掉，元军有骑兵，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。谈判，元军不会跟俺们谈，他们来就是要剿灭俺们的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一个将领不耐烦地问。
“坚守待援。”林燃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，“濠州城虽不大，但城墙坚固，粮食够吃三个月。元军两万人，攻城至少需要一个月。俺们只要守住城门，他们就攻不进来。同时，派人突围去向附近的红巾军求援——刘福通在颍州，兵力雄厚，只要他肯出兵，内外夹击，元军必败。”
“就按林兄弟说的办，”郭子兴说，“火器营守城门，其余各营守城墙。派人突围求援——谁去？”
正厅里又安静了。突围，说得轻巧，城外两万元军围得铁桶一般，派出去的人十有八九回不来。几个将领低下了头，不敢跟郭子兴对视。
“俺去。”
声音从正厅门口传来，不大，但很稳。众人回头，看见朱元璋站在门口，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，背上背着那支林燃送他的燧发枪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很亮，亮得像两把刀子。
郭子兴看着他，沉默了几息，问：“你要多少人？”
“十个骑兵，够了。人多目标大，反而不容易出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今晚。天黑之后，元军看不清，俺们从东门出去，绕到元军后面，再往南走。”
郭子兴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走到朱元璋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重八，小心。”
朱元璋抱拳：“大帅放心。”
林燃跟着朱元璋走出帅府，两人并肩走在濠州城的街道上。街上的人少了很多，百姓们都知道元军围城了，能躲的都躲了，不能躲的也缩在家里不敢出门，整条街空空荡荡的，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石板路上打旋。
“朱兄弟，”林燃开口，“突围的时候，从东门出去，别走大路，走小路。元军的骑兵白天在城外巡逻，晚上会回营。你趁他们换班的时候冲出去，别恋战，跑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林燃又说了几句，无非是“小心”、“保重”、“活着回来”之类的话。朱元璋听着，忽然停下脚步，转头看着林燃。
“林教头，俺有一件事想问你。”朱元璋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俺这么好？从俺进火器营第一天，你就看重俺，提拔俺，送俺枪，在俺婚礼上送那么重的礼。俺一直想问你，你到底图啥？”
林燃看着他，沉默了几息。他不能说“我知道你将来会当皇帝”，那样只会让朱元璋觉得他疯了或者别有用心。他想了想，说了一句实话：“俺看人很准。你这个人，有胆有识，将来一定会成大器。俺现在帮你，是因为俺觉得你值得帮。”
当天夜里，朱元璋带着十个骑兵从东门突围。
“能出去吗？”陈虎站在林燃旁边，低声问。
“能。”林燃说。
他不知道朱元璋能不能突围成功，但他必须相信他能。因为如果朱元璋出不去，濠州城就真的没有援军了。五千人守两万人，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，迟早会城破人亡。
第二天一早，元军开始攻城。
林燃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城外黑压压的队伍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——元军把这些家当都搬了出来，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拿下濠州。
火器营的五百人分成五个百人队，轮流上城墙射击。林燃站在城楼里，手里拿着那面小红旗，眼睛盯着城下的元军，冷静地下令。
“第一队——射击！”
五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，冲在最前面的元军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倒下去。但后面的元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，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城墙，元兵开始往上爬。
“第二队——射击！”
又是一排枪响，爬到半截的元兵被铅弹打得从云梯上摔了下去，惨叫声响成一片。
“第三队——射击！”
第三轮枪响之后，元军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。城墙上留下一地的弹壳和火药残渣，城墙下堆满了元军的尸体，鲜血把护城河的水都染红了。
林燃放下红旗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第一天的战斗结束了，元军死伤三四百，火器营死伤不到二十。但林燃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元军有两万人，死伤三四百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，明天他们还会再来，后天也会，大后天也会，直到城破或者他们自己撑不住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在城墙上巡视了一圈，检查了各处的防御情况。陈虎带着刀盾手在城墙上巡逻，老周在城楼里清点火药和铅弹的库存，老孙头在城下的伙房里熬粥，给守城的士兵送饭。赵四一如既往地藏在阴影里，眼睛盯着城外的元军大营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林燃走到城墙的东南角，望着城外的元军大营。灯火连绵，帐篷如云，一眼望不到头。两万人，两万张嘴，每天要吃多少粮食，喝多少水，产生多少马粪——他在脑子里盘算着这些数字，试图从中找到元军的弱点。
“林兄弟。”陈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你说，朱重八能搬来救兵吗？”
“能。”林燃说，语气比刚才更笃定。
陈虎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要是他搬不来呢？”
林燃转过身，看着陈虎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冷硬。他说：“那就俺们自己打。五百支枪，五千人，两万元军，不是不能打。只要俺们守住城墙，他们就攻不进来。等他们粮草耗尽，士气低落的时候，俺们再杀出去。”
陈虎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林燃重新转过身，望着城外的元军大营。他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别怕，守住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城墙。明天，元军还会来攻城，后天也会，大后天也会。他要做的，就是守下去，守到朱元璋带着援军回来的那一天，守到元军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天。
守城，不是等死。是在等待机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