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军的第二次攻城是在第三天。
第一次攻城被打退后,他们老实了一天,躲在营地里没出来。林燃知道那不是怕了,是在重新调整战术。两万人的大军,死伤几百人不过是皮毛,真正的大阵仗还在后面。
果然,第三天一大早,号角声就响了。
林燃站在城墙上,眯着眼往城外看。这次元军的阵型变了——前面是盾牌手,举着半人高的木盾,排成一道移动的墙,盾牌后面跟着扛云梯的步兵。队伍中间还推着三辆巨大的攻城车,木轮子碾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,车顶上蒙着浸了水的牛皮,防火用的。
“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”陈虎站在林燃旁边,右臂上还缠着绷带——那是昨天被流矢划的,伤口不深,但位置刚好在旧伤旁边,疼得他龇了好几天的牙。
林燃没有接话,他的眼睛在盯着那三辆攻城车。这东西是城门最大的威胁,一旦被它撞开城门,元军的骑兵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到时候火器营再厉害也挡不住。
“老周!”林燃回头喊了一声。
老周从城楼里探出头来,脸上被火药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,像只花猫。
“燃烧弹还有多少?”
“二十多发,够用!”
“搬上来,给俺对准那三辆攻城车打!”
老周应了一声,缩回城楼里,不一会儿就带着几个人扛着几发特制的燃烧弹上来了。这些燃烧弹是老周按照林燃的设想捣鼓出来的,铁壳子里塞满了火药、松香和硫磺,外面裹了几层浸了油的麻布,打出去炸开之后能烧一大片。
元军进入了射程。
“第一排——射击!”林燃挥下红旗。
五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,子弹打在盾牌上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木盾挡住了大部分子弹,只有少数几发从缝隙里钻过去,打倒了后面的云梯手。
“第二排——射击!”
第二排枪响,效果差不多。元军的盾牌手排得很密,盾与盾之间几乎没缝隙,火铳的子弹很难穿透。
“停止射击!”林燃喊了一声,转身对老周说,“燃烧弹,打盾牌阵后面,烧他们的攻城车!”
老周早就等不及了,他亲自操起一支大口径的火铳——这是他自己改装的,枪管比普通的粗一倍,专门用来打燃烧弹。他装好弹,瞄准了中间那辆攻城车,扣下扳机。
轰!
燃烧弹飞出去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攻城车旁边几尺远的地方,炸开了。一团火球腾空而起,烧着了旁边几个盾牌手的衣服,那些人扔下盾牌在地上打滚,惨叫连连,但攻城车只被溅到了一点火星,没烧着。
“偏了!”老周骂了一声,重新装弹。
第二发,近了,但还是没中。
火焰瞬间吞没了攻城车的底部,牛皮虽然防火,但车轮和木架不是皮做的,火一烧就着。整辆攻城车很快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,黑烟滚滚,烧得噼里啪啦响,推车的元兵被烧得四散奔逃,有的身上着了火,在地上打滚,惨叫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。
“好!”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林燃没有跟着欢呼,他的眼睛盯着另外两辆攻城车。那些元兵看见中间的攻城车被烧了,推车的速度慢了下来,有人开始往后跑,但督战队在后面拦着,跑回去的当场就被砍了脑袋。
“老周,继续打!”
老周又打了两发,烧掉了第二辆攻城车。第三辆的元兵终于扛不住了,扔下车子就跑,督战队砍了三四个人也拦不住,几百号人一窝蜂地往回跑,踩死了不少人。
元军的第二次攻城,又被击退了。
城墙上到处都是欢呼声,士兵们举着火铳朝天鸣枪,庆祝胜利。林燃站在城楼里,擦着额头上的汗,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。两次攻城,元军死伤加起来不到一千人,他们还有一万多人,粮草也还充足,远远没到撑不住的时候。
陈虎走过来,右臂上的绷带渗出了新的血迹。林燃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头:“下去让老孙头重新包一下,别硬撑。”
“没事,”陈虎说,“皮外伤。”
“让你去就去。”
陈虎没再争,转身下了城墙。
当天夜里,林燃在城墙上巡视。月光很亮,照得城墙上白花花的,士兵们靠在垛口上打盹,枪抱在怀里,人睡着了手还抓着枪管,像是怕枪跑了。林燃从他们身边走过,脚步很轻,生怕吵醒他们。
他走到东南角的时候,看见一个士兵坐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在哭。林燃走近了才看清,是个年轻的士兵,十七八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手上全是火药烧出的黑痂。
“怎么了?”林燃蹲下来问。
那士兵抬起头,看见是林燃,赶紧擦了擦眼睛,说:“没,没怎么,林教头。”
“想家了?”
士兵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俺娘还在老家,不知道她还活着不。”
林燃在他旁边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子,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他。那士兵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燃问。
“王二狗。”
“王二狗,”林燃点了点头,“你今天的仗打得好不好?”
王二狗想了想,说:“俺打死了两个元兵,一个爬云梯的,一个推车的。”
“那就对了,”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打死了两个元兵,就是救了你的弟兄。你弟兄们也会打死元兵,救你。在这城墙上,你们都是一家人。别怕,有弟兄们在,元兵攻不进来。”
王二狗看着林燃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没哭。他用力点了点头,把那半块饼子几口吃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重新端起了枪。
林燃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他走完了一圈城墙,回到城楼里,靠在墙上,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,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,脑子里在想着朱元璋。
重八,你现在到哪儿了?找到援军了吗?
他不知道答案,但他必须相信朱元璋能成功。因为如果援军不来,濠州城撑不了多久。士兵们虽然士气高,但弹药快用完了,粮食也只够吃一个多月,元军只要再攻几次,城墙上的火力就会减弱,到时候他们就能冲上来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再撑一撑,快了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走出城楼,站在城墙上,望着南方的夜空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双双眼睛在看着他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夜风很凉,带着一丝烟火味和血腥味。
明天,元军还会来攻城。后天也会,大后天也会。他要做的,就是守下去,守到朱元璋回来的那一天。
林燃转身走下城墙,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