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是在围城的第七天夜里回来的。
那天晚上没有月亮，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林燃站在城墙上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，玉佩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，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望着南方的夜空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南边的天际亮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一把大火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，连乌云都被照成了暗红色。紧接着是喊杀声，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，隐隐约约的，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“是援军！”陈虎第一个喊了出来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城墙上炸开了锅。士兵们趴在垛口上往南看，有人举着火铳朝天鸣枪庆祝，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叫。林燃没有跟着喊，他盯着那片火光，心跳得很快，但脑子很清醒。
“陈虎，集合火器营，准备出城！”
“老周，把所有的燃烧弹都搬出来，能用的全用上！”
“孙伯，让伙房多熬些粥，打完仗弟兄们要吃饭！”
一连串的命令传达下去，火器营的士兵们从城墙上跑下来，在城门后面列队。五百人，五百支枪，黑压压的一片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装填弹药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。
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林燃爬上城门楼，往外看去——元军的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，到处都是火光，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。南边的方向，一队骑兵冲进了元军的营地，手里举着火把，见帐篷就烧，见辎重就点，元军的粮草堆一个接一个地烧了起来，火光冲天，热浪隔着几百步都能感觉到。
“开城门！”林燃喊道。
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。林燃骑上马，抽出腰间的短刀，带着火器营冲了出去。五百人排成三列，沿着官道冲向元军的大营。陈虎带着刀盾手冲在最前面，战刀在火光中闪闪发光。
元军已经被援军打懵了。他们的粮草被烧，大营被袭，指挥官找不到士兵，士兵找不到指挥官，乱成一团。林燃带着火器营从东面杀入，一排枪响，十几个元兵应声倒地。又一排枪响，又是一片惨叫。
“火器营！列队推进！”林燃喊道。
五百人排成三排，前排射击，退后装填，中排上前射击，循环往复。燧发枪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，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敲。元军在前后夹击下彻底崩溃了，扔下武器就跑，跑不掉的跪在地上投降，哭喊声、求饶声、惨叫声混在一起，像是一首末日交响曲。
林燃在混乱中看见了朱元璋。
他骑在一匹黑马上，手里举着一把刀，浑身是血，脸上也溅了不少，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，身材魁梧，满脸络腮胡子，手里提着一把大斧，斧刃上还在往下滴血。
“林教头！”朱元璋勒住马，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。
林燃策马靠过去，两人在火光中对视了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但什么都懂了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。元军死伤上千，被俘数百，剩下的在察罕帖木儿的率领下往北逃窜。濠州城外的大营变成了一片废墟，帐篷烧得只剩灰烬，粮草堆冒着黑烟，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丢弃的武器。
天亮了。
林燃骑在马上，看着眼前的战场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七天了，整整七天，元军围城，日夜不停地攻城，火器营的弹药都快打光了，城墙上的士兵们连眼都合不上。现在，终于结束了。
濠州城的百姓涌上街头，有人敲锣打鼓，有人燃放鞭炮，有人端着酒和食物送到士兵们面前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，递给林燃，说：“将军，您辛苦了，喝碗粥吧。”
林燃接过粥，喝了一口，粥是甜的，加了红枣和红糖，熬得很稠。他冲老太太笑了笑，老太太也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郭子兴亲自出城迎接援军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皮甲，骑着高头大马，身后跟着张天佑和几个将领，排场很大。他在城门口下了马，大步走到朱元璋面前，一把抓住他的手，眼眶泛红。
“重八，你是俺的救命恩人！”郭子兴的声音有些发哽，“俺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！”
朱元璋单膝跪下，抱拳道：“大帅，俺只是尽了本分，不敢居功。”
郭子兴把他扶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又转身去看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。“这位是？”
那汉子抱拳道：“汤和，濠州钟离人，重八的同乡。俺在颍州刘福通麾下当差，听说重八被围了，带了三千弟兄来救。”
郭子兴哈哈大笑，拉着汤和的手说：“好！好！汤兄弟，你救了濠州，本帅不能让你空手回去。你和你的人，就留在濠州吧，本帅给你安排职位。”
汤和看了朱元璋一眼，朱元璋微微点了点头。汤和抱拳道：“谢大帅！”
当天中午，郭子兴在帅府大摆庆功宴。几十桌酒席从正厅一直摆到院子里，鸡鸭鱼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，酒坛子排了好几排，泥封拆开，酒香四溢。
林燃坐在主桌，旁边是朱元璋和汤和。汤和这个人话很多，嘴也碎，一杯酒下肚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他跟朱元璋小时候的事——一起放牛，一起偷瓜，一起被地主骂，一起在皇觉寺讨饭。朱元璋被他揭了老底，脸上有点挂不住，端起酒杯堵他的嘴。
“喝你的酒，少说两句。”
汤和哈哈大笑，一口干了，又倒了一杯。
林燃看着他们俩，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这两个人，一个是未来的开国皇帝，一个是开国功臣，现在就像两个普通的乡下汉子，坐在一起喝酒吹牛，一点都不像历史书上写的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。
散席后，林燃和朱元璋走到帅府后面的花园里。花园不大，有一个小池塘，几棵光秃秃的柳树，池塘里结了一层薄冰。两人站在池塘边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“重八，”林燃终于说话了，“你做得很好。俺以你为荣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林教头，俺能有今天，都是你提拔俺的。从俺进火器营第一天，你就看重俺，让俺当队长，在俺婚礼上送那么重的礼，这次守城又是你在前面顶着。俺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情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：“俺们是兄弟，不用说这些。”
朱元璋转过身，看着林燃的眼睛。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，不是感动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郑重的东西，像是承诺，又像是誓言。
“林教头，”朱元璋说，“以后不管俺走到哪一步，你永远是俺的兄弟。”
两人在池塘边站了很久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风吹过柳树的枯枝，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是在低语，又像是在歌唱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回到院子，躺在炕上，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，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朱元璋的崛起已经不可阻挡了。汤和带来了三千人，加上火器营和郭子兴的旧部，濠州的兵力已经接近一万。朱元璋从一个新兵变成了拥有数千部下的将领，而郭子兴对他的信任也达到了顶峰。
但林燃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朱元璋的野心不会止步于濠州，他的舞台是整个天下。而他林燃，要在这场大戏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——既要做朱元璋最信任的兄弟，也要保护好自己和弟兄们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走对了，继续走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闭上眼睛。外头传来庆祝的鞭炮声，噼里啪啦的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