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达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到濠州的。
那天林燃正在火器营的校场上训练新兵，雨下得不大，毛毛雨，但很密，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他远远看见朱元璋带着几个人从城门方向走过来，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，身材魁梧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，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，脚上蹬着草鞋，鞋底糊满了泥巴。
朱元璋的表情很激动，那种激动林燃很少在他脸上见到——眼睛亮得发光，嘴角往上翘着，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。他走到林燃面前，一把拉住那个年轻人的胳膊，说：“林教头，这是俺的发小，徐达。从小跟俺一起放牛，一起长大的。他听说俺在濠州，从老家赶过来投奔俺。”
徐达抱拳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他的脸很普通，浓眉大眼，嘴唇紧闭，看起来不太爱说话。但林燃注意到他的眼神——沉稳，专注，像是鹰在看猎物，又像是棋手在看棋盘。那种眼神不是练出来的，是天生的。
“徐兄弟，久仰。”林燃抱拳回礼。
徐达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句：“林教头，俺在路上就听说你了。火器营，打得好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很实在，没有奉承，没有客气，就是一句实话。林燃对这个人立刻有了好感。
当天晚上，郭子兴在帅府设宴招待新来的人才。除了徐达，还有一个叫李善长的人，三十五岁左右，穿着长衫，留着三缕长须，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。他是从濠州附近的一个村子来的，听说红巾军在定远推行“仁政”，不抢百姓，不滥杀人，就带着几本书来投奔了。
宴席上，李善长话不多，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。郭子兴问他：“李先生，你觉得濠州现在最缺什么？”李善长想了想，说：“缺规矩。粮草怎么分，税收怎么收，新兵怎么编，这些都没有明确的规矩。没有规矩，就乱。乱了，就散。”
郭子兴听了，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你有什么办法？”
李善长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手写的文书，双手递过去。郭子兴接过来翻了翻，眉头挑了起来，递给旁边的张天佑看。林燃坐在对面，看不清文书上写了什么，但看郭子兴的表情，应该是满意的。
散席后，林燃在帅府门口遇到了李善长。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，林燃问他：“李先生，你写的那些东西，是关于粮草和税收的制度？”
李善长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林教头，俺在村里当过几年里正，管过几百人的吃喝拉撒。这些事，说难也难，说简单也简单——就是四个字，账目清楚。粮草从哪里来，到哪里去，经手人是谁，都要记在账上。账目清楚了，就不会有人贪污，不会有人浪费，效率就高了。”
林燃心里对这个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。朱元璋未来的“萧何”，果然名不虚传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燃有意跟徐达和李善长多接触。他发现徐达这个人，话确实少，但脑子转得飞快。有一次林燃跟他讨论火器营的战术，提到排枪射击的优缺点，徐达听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林教头，你的排枪射击很好，但有一个问题——装填的时候，火力会中断。如果敌人在你们装填的时候冲上来，你们怎么办？”
徐达摇了摇头：“刀盾手只能挡侧面，挡不住正面。俺觉得，可以把五百人分成更多的排，每排的人少一些，但排数多一些。比如分成十排，每排五十人。第一排射击，退后装填，第二排上前射击，以此类推。这样火力更密集，中断的时间更短。”
徐达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推辞，说了句：“行。”
林燃把火器营的部分指挥权交给徐达，不是一时冲动。他看得出来，这个人有军事天赋，对战术的理解远超常人，而他自己毕竟不是科班出身，打仗靠的是后世的军事常识和临场应变，跟徐达这种天生的军事天才比起来，还是有差距的。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，才是明智的选择。
徐达接手火器营的训练后，效果立竿见影。他调整了排枪射击的队列方式，把火力密度提高了一倍，装填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一。他还增加了一些新的训练科目——夜间射击、巷战模拟、小队突击——这些都是林燃没想到的。
朱元璋有一次来看火器营的训练，看完之后对林燃说：“林教头，徐达这小子，天生就是带兵的料。俺小时候跟他一起放牛，他就爱用石头摆阵型，指挥别的孩子冲啊杀啊的，那时候俺就觉得他不一般。”
林燃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他心里清楚，徐达不一般，李善长不一般，汤和不一般，朱元璋更不一般。这些不一般的人聚在一起，迟早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而他林燃，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团队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不能太突出，太突出了会引来猜忌。郭子兴的多疑性格不会因为濠州之围的胜利就改变，他今天信任你，明天可能就因为某人的一句话而怀疑你。也不能太平庸，太庸了就会被边缘化，失去价值，最终被这个团队淘汰。
他必须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——既要有足够的价值让朱元璋离不开他，又不能有太大的威胁让郭子兴猜忌他。火器营的统领这个位置正好——重要，但不是最重要；有权力，但不足以威胁任何人。
夜里，林燃躺在炕上，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，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徐达、李善长、汤和……人才越来越多了。这些人将来都是开国功臣，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。而他林燃，作为一个穿越者，要做的不是跟他们争功，而是成为他们中最不可或缺的那一个。
火器只是起点。他脑子里的东西还有很多——兵法、制度、经济、文化——只要有机会，他都能拿出来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，现在要做的，是扎根，是积累，是等待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别急，你还有时间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吹灭了蜡烛。外头下着雨，雨点打在屋顶的瓦片上，沙沙沙的，像是一首催眠曲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