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很简单——郭子兴把汤和的部队调到了怀远，说是“加强北线防务”，但谁都知道，怀远那个地方根本不需要三千人驻守。这是明升暗降，把汤和从朱元璋身边调走，削他的羽翼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去找了朱元璋。
“听说了？”林燃坐下，开门见山。
朱元璋点了点头，把凉茶放在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汤和走了，俺手下的兵被调走了三分之一。郭大帅对俺不放心了。”
林燃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这不是郭子兴一个人的意思，那个谋士张昶肯定又在背后嚼舌头了。张昶这个人，本事不大，挑拨离间的本事不小，上次说林燃功高震主，这次说朱元璋会成为第二个孙德崖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，但架不住郭子兴信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林燃问。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忍。俺不想跟大帅闹翻。他是俺的岳父，对俺有恩。俺忍一忍，等他消了气就好了。”
林燃看着朱元璋的脸，那张奇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眼神里有压抑的东西，像是一锅快要烧开的水，表面平静，底下已经在翻滚了。他知道朱元璋在忍，这个人的忍耐力是惊人的，但忍耐总有极限。
“重八，忍可以，但不能干等。”林燃说，“你得做好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？”
“万一有一天，大帅对你的猜忌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，你得有退路。有自己的兵，有自己的粮，有自己的地盘。”
朱元璋抬起头，看着林燃的眼睛。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有认同，有犹豫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。
“林教头，你的意思是……让俺另立山头？”
林燃摇了摇头：“不是现在。俺只是说，你得有准备。手里有兵，心里不慌。不管在谁手下，兵权才是硬道理。”
“俺知道了，”朱元璋终于开口了，“俺会注意的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，林燃去了濠州城，面见郭子兴。
郭子兴坐在帅府的正厅里，面前摊着一堆文书，但看起来没在认真看。他的眼下乌青很重，头发也有些乱，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老了不少。林燃进来的时候，他抬起头，笑了一下，但那笑容很勉强。
“林兄弟来了，坐。”
林燃坐下，没有绕弯子，直接说：“大帅，俺想跟您聊聊朱重八的事。”
郭子兴的笑容收了起来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聊他什么？”
“大帅，朱重八是您的女婿，他对您忠心耿耿。濠州之围，是他突围去搬的救兵；定远、怀远、蒙城，是他带兵打下来的。俺们现在需要团结，不能内讧。元兵还在北边虎视眈眈，俺们自己先乱了，正好给他们可乘之机。”
“林兄弟，你说的这些，本帅都懂。”郭子兴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但本帅也怕。孙德崖的事，你亲眼看见了。本帅对他不薄，他还是要反。朱重八现在势力越来越大，本帅不能不防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走到郭子兴身后，说：“大帅，孙德崖是孙德崖，朱重八是朱重八。孙德崖造反，是因为他有野心。朱重八有没有野心，俺不知道，但俺知道一件事——他现在的势力，是大帅给的。大帅能给，也能收。他不敢乱来。”
郭子兴转过身，看着林燃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有感激，有犹豫，也有一丝警惕。
“林兄弟，你说得对。本帅会再考虑考虑。”
林燃知道，郭子兴说的“考虑考虑”，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，他不想再谈了。他抱了抱拳，告辞离开了帅府。
走出帅府大门的时候，林燃看见张昶从侧门溜了进去，低着头，脚步很快，像只偷腥的猫。林燃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，心里对这个人的厌恶又多了几分。
但他没有证据证明张昶在挑拨离间，也不能拿他怎么样。张昶是郭子兴的谋士，动他就是动郭子兴的面子。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他不能给郭子兴任何猜忌他的理由。
回到定远县城，林燃把赵四叫了过来。
“赵兄弟，帮俺盯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张昶，郭子兴身边的那个谋士。俺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，说了什么话，有没有收别人的好处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燃躺在炕上，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，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郭子兴的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，改不了。张昶的挑拨只是催化剂，没有张昶，也会有李昶、王昶，总会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在郭子兴面前说朱元璋的坏话。这是濠州这个小格局的必然结果——庙小容不下大佛，池浅养不了真龙。
朱元璋迟早会离开濠州，去更大的舞台。而他林燃，要跟着朱元璋一起走。但在走之前，他必须处理好与郭子兴的关系——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朱元璋的死党，也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忘恩负义。
这个平衡，不好把握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稳住，别急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吹灭了蜡烛。外头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，哒，哒，哒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