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是在定远县城的一处僻静宅院里召开的。
那天夜里没有月亮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林燃到的时候，正房里已经坐了四个人——朱元璋坐在主位上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，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，映得他脸上的麻子忽深忽浅。徐达坐在他左手边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像一尊石像。李善长坐在右手边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但没打开，只是攥在手里转来转去。汤和坐在靠门的位置，背靠着墙，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，看起来懒散，但林燃知道这个人随时都能暴起。
林燃在汤和旁边坐下，陈虎和赵四没有进屋，守在院子外面。
朱元璋扫了一眼众人，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重：“弟兄们，俺决定离开濠州，自立门户。”
正房里安静了几息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。林燃注意到，徐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像是早就知道了；李善长手里的折扇停了一下；汤和伸直的那条腿缩了回去，坐正了身子。
“大帅对俺越来越不信任了，”朱元璋继续说，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汤和被调走，俺的兵被削了三分之一，张昶那个狗东西天天在大帅面前嚼舌根。俺再待下去，要么被逼反，要么被收拾。俺不想反大帅，也不想被他收拾。所以俺走。”
徐达第一个开口：“俺跟着你，你说去哪俺就去哪。”
李善长跟着说：“俺也跟你走。濠州的格局太小了，容不下太多英雄。与其在这里窝里斗，不如出去闯一片天地。”
汤和把脚收了回来，坐得端端正正，说：“俺的命是你救的，俺永远跟着你。你说往东俺不往西，你说打狗俺不撵鸡。”
三个人说完，都看向林燃。
朱元璋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站起来，走到林燃面前，握着他的手，用力握了握。他的手很大，很有力，掌心有厚厚的茧子。
“林教头，有你这句话，俺就放心了。”
林燃微微一笑：“俺们是兄弟，不用说这些。”
接下来是具体的安排。李善长把地图摊开，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：“俺们从定远出发，往南走，绕过元兵的防区，目标是滁州。滁州城池不大，但位置好，易守难攻，周边有几个县的粮产，够养兵。”
徐达补充道：“滁州现在被元兵占着，但兵力不多，只有一千多人。俺们三千人，加上火器营，打下来没问题。”
汤和问：“郭大帅那边怎么办？他要是拦俺们呢？”
朱元璋说：“俺明天去濠州，当面向大帅请辞。就说俺想去南方发展，为大帅开拓地盘。他要是同意，俺们光明正大地走。他要是不同意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不同意，也要走。与其被人赶走，不如自己走。
第二天一早，朱元璋带着林燃和几个亲兵去了濠州。
郭子兴坐在帅府的正厅里，穿着一件黑色的绸袍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但眼下乌青很重，看起来又老了几岁。他看见朱元璋进来，笑了一下，但那笑容很勉强，像是硬挤出来的。
“重八来了，坐。”
朱元璋没有坐。他站在厅中央，抱拳道：“大帅，俺今天来，是想跟您请辞。”
郭子兴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下都像是在敲鼓。“请辞？去哪？”
“南边。俺想去滁州那边发展，为大帅开拓地盘。滁州位置好，易守难攻，打下来可以作为俺们的南线屏障。”
“重八，”郭子兴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是俺的女婿，俺不想亏待你。但你也知道，俺这个位子不好坐。孙德崖的事，你亲眼看见了。俺不是不信任你，俺是怕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怕朱元璋成为第二个孙德崖。
朱元璋说：“大帅，俺明白您的苦衷。俺不是孙德崖，俺永远不会反您。但俺也知道，俺再待下去，您不放心，俺也不自在。不如让俺去南边，为您打地盘。俺在外面，您在里面，互相照应，比挤在一起强。”
郭子兴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林燃以为他睡着了，但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，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。
“你走吧。”郭子兴终于睁开了眼睛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朱元璋单膝跪下，抱拳道：“谢大帅！”
郭子兴摆了摆手，没有看他。
朱元璋站起来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郭子兴忽然叫住了他：“重八。”
朱元璋停下来，回头。
郭子兴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最终只说了四个字：“照顾好秀英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，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林燃跟在朱元璋身后，走到帅府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郭子兴还坐在太师椅上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，像一尊泥塑的像，一动不动。
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。
三千人的队伍在定远县城外的官道上集结，黑压压的一片，旌旗招展，枪戟如林。火器营的五百人走在最前面，徐达的精锐居中，汤和的老兵殿后。马秀英坐在一辆驴车里，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濠州城的方向，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哭。
林燃骑在马上，回头望了一眼濠州城。城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，城头上飘着红巾军的旗帜，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在濠州待了大半年，从一个小小的火器教头，做到了火器营的统领，从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来户，变成了朱元璋最信任的兄弟之一。这座城给了他机会，也给了他教训。
“林教头，走了。”陈虎在旁边喊了一声。
林燃收回目光，一夹马腹，战马嘶鸣一声，朝南方奔驰而去。
身后，濠州城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，消失在晨光中。前方，是滁州，是未知的土地，是更大的舞台。
林燃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被体温焐得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走对了，继续走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策马跟上了队伍。三千人的队伍在官道上蜿蜒前行，像一条黑色的长龙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，脚步声整齐有力，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。
朱元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。他的身后，是徐达、李善长、汤和、林燃——一群不甘平庸的人，一群要在乱世中闯出一片天地的英雄。
濠州，再见了。
从今天起，他们要去的，是更大的舞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