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远城是在离开濠州的第三天傍晚出现在视野中的。
林燃骑在马上,眯着眼望着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城池。定远比濠州小得多,城墙也矮,目测不到两丈,有些地方的砖墙已经塌了,用泥巴和石头胡乱补着。但位置好——背靠大山,三面环水,只有南面一条官道通进来,确实是易守难攻之地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朱元璋勒住马,望着定远城,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。
三千人的队伍在城外停下,林燃带着火器营去探路。城门关着,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元兵,看见黑压压的队伍过来,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。徐达带着前锋部队冲到城门口,几斧头劈开了门栓,城门轰然打开。
没有战斗。城里的元兵早就跑光了,只剩下几个走不动的老弱病残,蹲在县衙门口瑟瑟发抖。百姓们缩在家里不敢出来,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石板路上打旋。
朱元璋骑马进了城,在县衙门口下了马。他站在台阶上,扫了一眼这座小城,说了一句:“从今天起,这儿就是俺们的家了。”
当天晚上,朱元璋在县衙里召开了第一次整编会议。说是县衙,其实就是个大一点的院子,正厅勉强能坐下十来个人。油灯点了几盏,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,墙上挂着的地图是李善长下午刚画的,墨迹还没干。
“俺们现在有三千人,”朱元璋开口了,“但大多数是新兵,没上过战场。得重新编制,练好了才能打仗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在上面点了点:“俺打算把部队分成三部分——左军,右军,和中军。左军由徐达统领,负责攻坚和野战;右军由汤和统领,负责防守和后勤;中军由俺自己统领,坐镇定远,随时支援。”
徐达和汤和同时抱拳:“是。”
朱元璋转过身,看着林燃:“林教头,火器营单独编制,不编入三军。你是火器营统领,直接听俺指挥。火器营是俺们的王牌,不能分散。”
林燃抱拳:“明白。”
朱元璋又看向李善长:“李先生,内政和后勤交给你。粮草怎么管,税收怎么收,百姓怎么安抚,这些你来定。俺不懂这些,你懂。”
李善长点了点头,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:“大帅放心,俺会尽快拿出方案。”
“别叫大帅,”朱元璋摆了摆手,“俺现在还不是什么大帅,叫朱将军就行。”
李善长笑了笑,没接话。
整编的事定下来之后,林燃就开始忙火器工坊的事了。
定远城里有一家废弃的铁匠铺,地方够大,炉子还在,就是缺工具和材料。林燃让老周从部队里挑了几个会打铁的士兵,又从城里的百姓中招募了几个铁匠,凑了十几个人,把铺子重新收拾了一遍。炉子修好,风箱修好,铁砧从别处搬来,工具从各处搜罗,折腾了五六天,总算能开工了。
老周站在炉子前面,脸上被炭火烤得通红,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。他摸着新砌的炉台,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,嘴里念叨着:“好炉,好炉,比濠州那个强多了。”
林燃站在他旁边,说:“老周,从今天起,你是这个工坊的主管。俺给你三个月时间,要造出三百支枪。人手不够你自己招,材料不够俺去找朱将军要。”
老周转过身,拍了拍胸脯:“林兄弟你放心,三个月,三百支枪,少一支俺把头给你。”
林燃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。
赵四的情报网络也在同步建立。他从部队里挑了十几个机灵的士兵,派到周围的城镇去打探消息——滁州、和州、含山、全椒,每一个方向都派了人。赵四自己坐镇定远,负责汇总和分析。
“老赵,情报是俺们的耳目,俺们不能瞎打。”林燃在赵四那间堆满纸条的小屋子里对他说。
赵四蹲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根炭笔,在纸上写着什么。他头也没抬,说了一句:“俺知道。定远周围的元军布防,十天之内俺给你摸清楚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定远城渐渐有了生气。李善长制定的粮税制度开始推行,百姓们从最初的害怕变成了信任,有人主动来交粮,有人主动来报名当兵。老周的工坊日夜不停地运转,第一批一百支燧发枪在第一个月就交付了,火器营的兵力从五百人扩充到了八百人。赵四的情报网也初见成效,定远周围百里之内,哪里有元兵,哪里有土匪,哪里有红巾军的其他部队,他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。
朱元璋对这一切非常满意。有一次他在城墙上巡视,看着城下整齐列队的士兵,对身边的林燃说:“林教头,俺们从濠州出来的时候,只有三千人,三百支枪。现在,俺们有四千人,八百支枪。这才一个月。”
林燃说:“这才刚开始。等老周的工坊产能再翻一倍,俺们就有两千支枪,到时候整个江淮都没人是俺们的对手。”
朱元璋转头看着他,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芒——不是野心,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像是信念,又像是决心。
“林教头,”朱元璋说,“俺有时候觉得,你像是老天爷派来帮俺的。”
朱元璋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站在定远城头。月亮很圆,挂在头顶,像一面银色的盘子,把整个定远城照得如同白昼。城下的护城河泛着粼粼的波光,远处的大山黑黝黝的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。
他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,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定远,新的起点。
从大都戍卒营到濠州,从濠州到定远,一路走来,他经历了太多——疫病、火铳改良、张三起事、南下濠州、濠州之变、守城之战、分道扬镳。每一次都是险象环生,每一次都是死里逃生。但他走过来了,不但走过来了,还越走越稳,越走越远。
现在,他站在定远城头,手下有八百人的火器营,身边有陈虎、老周、老孙头、赵四这些过命的兄弟,身后是朱元璋这个未来的开国皇帝。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,甚至比计划还要顺利。
但林燃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定远太小了,滁州还在元兵手里,整个江淮还是元朝的天下。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——改良火器,训练精兵,扩大地盘,积累粮草,等待时机。
真正的传奇,才刚刚开始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路还长,慢慢走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城墙。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像一把出鞘的刀,直指南方。
那里,是滁州,是和州,是应天,是整个天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