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善长是在到达定远的第五天拿出那份发展规划的。那天林燃去县衙汇报火器工坊的进度,进门就看见李善长蹲在地上,面前铺着一张大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迹还没干透。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另一份抄本,看得眉头紧锁。
“林教头来得正好,”李善长抬起头,朝他招了招手,“来看看俺写的规划。”
林燃蹲下来,低头看那张纸。字写得不怎么样,歪歪扭扭的,但内容很实在,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——
“招兵买马:在定远周边村镇设点招募青壮,月饷银二两,管吃管住,先招一千。”
“发展农业:城北荒地五百亩,开垦种麦,明年夏收可产粮两千石。城南河边可种菜,供给军营。”
“发展手工业:铁匠铺扩建至五间,木匠铺三间,纺织坊两间,招募匠人五十名。”
“实行仁政:免税半年,开仓赈济难民,设立粥棚三处。”
林燃看完,抬起头看了李善长一眼。这个读书人平时话不多,但做起事来真有一套,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,连数字都算得明明白白。
“李先生,你这规划写得好。”林燃由衷地说。
李善长摆了摆手,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:“纸上谈兵而已,真要做起来,还得靠大家。”
朱元璋把抄本放下,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。他停下来,看着李善长说:“就按这个办。招兵的事,让徐达去。农业的事,俺亲自盯着。手工业的事,林教头你来管。赈济难民的事,俺让秀英去办。”
四个人各领了任务,分头去干。
接下来的日子,定远城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日夜不停地运转起来。
林燃的火器工坊是扩张最快的一块。老周从周边的铁匠铺招了十几个匠人,又从部队里挑了几个脑子灵光的士兵当学徒,加上原来的班底,工坊的总人数达到了三十多人。炉子从两座扩到五座,风箱从两个加到四个,铁砧从三块加到八块,整条街都被打铁的声音占满了,叮叮当当的,从早响到晚。
第一批一百支燧发枪在一个月后交付。林燃亲自带着火器营的士兵去试枪,一百支枪,每支打十发,只有三支卡了壳,合格率九成七,比第一批强了不少。
“老周,干得不错。”林燃拍着老周的肩膀说。
老周嘿嘿笑了,脸上被炭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,像个花脸猫。他搓了搓手,说:“林兄弟,俺在想,能不能把枪管做长一些?长管打得远,精度也高。”
林燃想了想,说:“可以试试,但先别大批量做,先做几支样品,试好了再扩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就回工坊去了。
第二个月,工坊又交付了一百支枪。第三个月,又是一百支。三个月下来,火器营的火铳数量达到了五百支,加上从濠州带来的三百支,总共八百支枪,正好装备八百人的火器营。
徐达那边的练兵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这个人练兵的方式跟林燃不一样,林燃讲究技巧和效率,徐达讲究纪律和耐力。他给新兵定的规矩很严——每天操练四个时辰,不论刮风下雨,雷打不动。早上跑操,上午练队列,下午练格斗,晚上还要上一堂理论课,讲军规军纪。
新兵们叫苦连天,但没人敢偷懒。徐达这个人,平时沉默寡言,不怎么发火,但他的眼神比任何鞭子都管用。被他那双眼睛盯上一眼,比挨十鞭子还难受。
一个月后,徐达搞了一次实战演习。新兵们分成两队,一队守城,一队攻城,用的虽然是木刀木枪,但打起来跟真的一样。有个新兵被对手一棍子打在额头上,血流了一脸,愣是没吭声,包扎完了继续打。
朱元璋站在城墙上看了全程,看完之后对徐达说:“你练的兵,比俺练的强。”
徐达说:“强不强,战场上见真章。”
朱元璋笑了,难得地笑了。
李善长的农业规划也在稳步推进。城北的五百亩荒地开垦出来,种上了麦子。朱元璋亲自带着士兵去地里干活,卷起裤腿,光着脚踩在泥里,跟士兵们一起锄地、播种、浇水。马秀英在城南组织妇女种菜,萝卜、白菜、韭菜,一畦一畦的,绿油油的,看着就喜人。
百姓们对朱元璋的态度也在慢慢变化。一开始是害怕,见了当兵的就躲;后来是观望,躲在门后面偷看;再后来是试探,有人敢上街了,有人敢跟士兵说话了。到了第二个月,已经有百姓主动来送粮了。
一个老汉挑着一担红薯,颤巍巍地走到县衙门口,说要送给朱将军。朱元璋亲自出来接见,拉着老汉的手说:“老大爷,您的红薯俺收下了,但俺不能白要。李善长,给老大爷称二两银子。”
老汉连连摆手:“不要不要,将军给俺们减了税,俺们感激还来不及,哪能要您的银子?”
朱元璋还是让李善长塞了二两银子给老汉。老汉走的时候眼眶红了,一步三回头,嘴里念叨着“好人啊,好人啊”。
林燃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朱元璋这个人,是真的对百姓好,不是装出来的。他出身贫苦,知道百姓的苦,所以他能体恤百姓,能赢得民心。这一点,是他跟其他割据势力最大的不同,也是他最终能得天下的根本原因。
三个月后,定远城已经大变样了。城墙上加固了垛口和箭楼,城门换成了新的铁皮包木门,城里的街道拓宽了,路边种上了树。县衙翻修了一遍,院子里铺了青砖,种了几棵竹子。火器工坊那条街被老百姓叫作“打铁街”,因为从早到晚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,比庙会还热闹。
夜里,林燃一个人站在定远城头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,城下的护城河泛着微微的波光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。
定远虽然小,但这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八百支枪,八百精兵,三万石粮食,方圆百里的民心。这些东西,在濠州的时候他想都不敢想,但在定远,他做到了,他们都做到了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城墙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有种清冷的感觉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明天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