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军是在一个阴天的上午出现的。林燃正在火器工坊里看老周试新做出来的长管燧发枪,赵四的人跑进来报信,说北边来了一股元兵,大约一千人,距定远不到二十里。林燃放下手里的枪,转身去了县衙。
朱元璋已经在看地图了。徐达站在他旁边,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说:“元兵从北边来,走官道,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看样子是想直接攻城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朱元璋问。
“斥候报一千,但俺估计实际不止,可能有一千二三百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几息,抬起头看着徐达:“能打吗?”
徐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不是笑,是一种自信的、胸有成竹的表情:“能。俺们主动出击,在城外解决,不让他们兵临城下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站起来,扫了一眼屋里的人:“传令,全军集结。”
一刻钟后,定远城南的校场上,五千人的队伍列队完毕。八百火器营列在最前面,枪管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光。徐达的三千主力列在中间,刀盾手在前,长矛手在后,弓箭手在两翼。汤和的骑兵列在最后面,三百骑兵,马匹膘肥体壮,骑兵们腰挎弯刀,背背弓箭,看起来威风凛凛。
林燃骑在马上,站在火器营的侧面,手里握着那面小红旗。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陈虎,陈虎点了点头,手按在刀柄上,面无表情。赵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几个探子摸到前面去了,他的任务是随时报告元军的位置和动向。
朱元璋骑马走到队伍前面,勒住马,扫了一眼五千人的队伍,只说了一句话:“弟兄们,这是俺们在定远的第一仗。打好了,俺们就能站稳脚跟。打不好,俺们就得滚蛋。俺不想滚蛋,你们想不想?”
“不想!”五千人的声音汇成一声,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。
“出发。”
队伍出了南门,转向北,在城外五里处的官道上列阵。徐达选的地方很好——左边是河,右边是坡,元军只能从正面进攻,没法包抄。火器营列在阵前,八百人分成八排,每排一百人,枪口指向北方。徐达的主力列在火器营后面,刀盾手蹲在火器营的间隙里,随时准备冲出去肉搏。汤和的骑兵藏在右边的坡后面,等着从侧翼包抄。
等了不到半个时辰,元军出现了。
黑压压的一片,从官道尽头涌过来,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旌旗招展,尘土飞扬。林燃眯着眼数了数,大约一千二百人,跟徐达估计的差不多。领头的将领骑着一匹白马,穿着铁甲,头盔上插着一根红缨,看起来威风凛凛。
“准备——”林燃举起红旗。
八百支燧发枪同时举了起来,枪口指向冲锋的元军骑兵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林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但他的右手很稳。
元军骑兵冲到了百步之内。
“第一排——放!”
红旗猛地挥下。一百支燧发枪同时开火,轰的一声巨响,硝烟弥漫。冲在最前面的元军骑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倒下去,十几个人从马上摔落,有的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,有的在地上打滚惨叫。
“第二排——放!”
第二排枪响,又是十几个人倒下。元军的冲锋势头被遏制了,后面的骑兵勒不住马,撞在前面倒下的马匹上,人仰马翻,乱成一团。
“第三排——放!”
“第四排——放!”
“第五排——放!”
五轮枪响之后,元军的骑兵已经死伤过半,剩下的掉头就跑。骑白马的将领在后面挥舞着刀,砍了两个逃跑的士兵,但拦不住,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回涌,把后面的步兵也冲乱了。
“火器营,推进!”林燃喊道。
元军的步兵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火器营冲散了,扔下武器就往北跑。就在这时,右边的坡后面响起了马蹄声——汤和的三百骑兵杀了出来,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元军的侧翼。弯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雾。
元军彻底崩溃了。跑得快的逃进了北边的山里,跑得慢的被骑兵追上砍倒,跑不动的扔下武器跪在地上投降。那个骑白马的将领被汤和亲手擒获,五花大绑地押到了朱元璋面前。
战斗从开始到结束,不到一个时辰。
林燃骑在马上,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八百火器营对一千二百元军,死伤不到五十,歼敌三百余,俘虏三百余,剩下的跑了。这一仗,打得漂亮。
朱元璋骑马走到俘虏面前,下了马,扫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元兵。他们的脸上全是恐惧,有人浑身发抖,有人磕头如捣蒜,有人哭着喊“将军饶命”。
“都起来。”朱元璋说。
俘虏们愣了一下,慢慢站了起来,但腿还在抖。
朱元璋走到一个年轻的俘虏面前,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哪里人?”
那俘虏哆嗦着说:“小……小的叫王三,淮北人,被……被强征来当兵的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转身面对所有俘虏,声音很大,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:“俺不杀你们。你们都是汉人,给蒙古人当兵,也是被逼的。俺给你们两个选择——愿意跟俺干的,留下,编入俺的部队,吃粮当兵,跟俺一起打蒙古人。不愿意跟俺干的,领二两银子路费,回家种地去。俺不强求。”
那个叫王三的年轻俘虏第一个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,说:“将军,俺愿意跟着您干!俺不想回家,家里也没地种了,跟着您有饭吃!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三百多个俘虏,最后只有不到二十个人选择了领路费回家,剩下的全部加入了红巾军。
朱元璋对汤和说:“把这些新兵交给徐达,让他编入各营,好好训练。”
汤和抱拳:“是。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定远初战告捷,一千二百元军被击溃,三百多人投降加入红巾军——这个消息在几天之内就传遍了方圆百里。越来越多的人来投奔朱元璋,有的是吃不饱饭的农民,有的是被元军打散的散兵游勇,有的是听说“朱将军不杀俘虏、不抢百姓”后慕名而来的热血青年。
不到一个月,定远的兵力就从五千人增加到了八千人。
林燃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外络绎不绝的人流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。在濠州的时候,郭子兴想方设法地招兵买马,几个月才招了几千人;朱元璋打了一仗,放了一批俘虏,一个月就来了三千人。这就是“仁政”的力量,这就是民心的力量。
朱元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双手撑着垛口,望着城外的人流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林教头,你说这些人,是冲着俺来的,还是冲着粮食来的?”
林燃想了想,说:“都有。但最重要的是,他们觉得跟着你有希望。在别的地方,他们活不下去,或者活得不像个人。在你这里,他们能活下去,还能活得有尊严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夜里,林燃躺在炕上,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,他盯着那光看了很久。
第一战赢了,赢得比预想的轻松。但林燃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一千二百人的元军只是小股部队,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。元朝不会坐视红巾军在江淮坐大,迟早会派大军来剿。到那时候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但至少现在,他们在定远站稳了脚跟。有粮,有兵,有枪,有民心。这些东西,就是他们逐鹿中原的资本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干得不错,但别松劲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吹灭了蜡烛。外头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哒,哒,哒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