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带来那份情报的。
林燃正在县衙后院跟朱元璋下棋。说是下棋，其实就是摆个样子，两人各怀心思，棋子落得有一搭没一搭。马秀英在旁边纳鞋底，偶尔抬头看一眼棋盘，嘴角带着笑意。
赵四进门的时候，身上湿透了，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，但他顾不上擦，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包着的信笺，双手递给了朱元璋。朱元璋放下棋子，打开信笺，看了几行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燃问。
朱元璋把信笺递给他。林燃接过来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眉头也皱了起来。信是赵四派出去的探子从南方带回来的，上面详细列出了南方红巾军的势力分布——徐寿辉在蕲水称帝，国号天完，手下有个叫陈友谅的将领，最近异军突起，连战连捷，已经控制了长江中游的大片领土，拥有战船数百艘，兵力号称十万。
“陈友谅，”林燃念出这个名字，心里沉了一下。这个人在历史书上是个大人物，朱元璋最强的对手，鄱阳湖之战的死敌。现在，他终于出现在了这个时代的舞台上。
朱元璋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，沉默了很久。林燃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——北方有元军，南方有陈友谅，东边有张士诚，西边有徐寿辉，天下大乱，群雄并起，定远只是一个小小的据点，稍有不慎就会被吞掉。
赵四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屋，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他说：“朱将军，陈友谅这个人，野心很大。他名义上是徐寿辉的部将，实际上已经不听徐寿辉的了。俺听说他正在造船练兵，准备向东扩张。”
朱元璋转过身，看着赵四：“向东扩张？东边是俺们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。
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。马秀英放下手里的鞋底， quietly 退了出去。林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涩得很。
“重八，”林燃放下茶碗，开口了，“陈友谅的水军很强，他控制了长江的水路，几百艘战船，十万兵力，俺们现在不是他的对手。但俺们也不用太担心——他现在忙着对付徐寿辉和元军，暂时顾不上俺们。”
朱元璋走回来坐下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：“你的意思是，俺们还有时间？”
“有。至少一两年。在这一两年里，俺们要发展自己的实力。等陈友谅腾出手来的时候，俺们不能还是现在这副模样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俺们的水军不行，不能和陈友谅在水上打。俺们先在陆上发展，等强大了，再跟他算账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朱元璋这个思路是对的，以己之长攻敌之短，这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。陈友谅的优势在水上，朱元璋的优势在陆上，与其在敌人的主场作战，不如在自己的主场把实力攒足了再说。
但他心里清楚，光靠陆上力量是不够的。陈友谅的水军是他的王牌，朱元璋要想统一南方，迟早要跟陈友谅在长江上决战。到那时候，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军，光靠陆地上的精兵强将，根本打不过。
那天夜里，林燃回到自己的住处，躺在炕上，脑子里全是陈友谅的事。他翻来覆去睡不着，索性坐起来，点上油灯，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本自己手写的笔记。这本笔记是他穿越以来陆续写的，上面记着各种零碎的想法——火器的改良方案、军队的编制方法、后勤的管理制度，还有一些关于水战的思考。
他翻到水战那一页，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：“水战以火攻为上策。火攻需要两个条件——风向和火器。风向可遇不可求，火器则可控。若能在船上安装火炮，则无需风向，亦可破敌。”
火炮。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了。燧发枪已经做出来了，但火炮是完全不同的东西——更大的口径，更远的射程，更强的威力。如果在船上装上火炮，水战的格局就会被彻底改变。陈友谅的战船再多，也扛不住火炮的轰击。
第二天，林燃去找了朱元璋。
“重八，俺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林燃坐下，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，翻到水战那一页，递给他。
朱元璋接过笔记，看了几行，眉头皱了起来。“火炮？你说的是那种大号的火铳？”
“比火铳大得多，”林燃说，“炮管有碗口粗，炮弹有拳头大，射程能到三四百步，一炮能打穿一艘船。”
朱元璋抬起头，看着林燃，眼神里有怀疑也有期待：“你能造出来？”
“铁料，好铁料。还有铜，造炮管需要铜。还有工匠，有经验的铸造工匠。定远没有，得去外地找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：“俺让李善长去筹铁料和铜，让赵四去找工匠。你这边，先把图纸画出来，把方案定好。等材料和人手齐了，就开干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抱拳道：“是。”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，林燃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火炮的设计上。他凭着记忆画出火炮的大致结构——炮管、炮膛、火药室、点火孔。他知道原理，但不知道具体的尺寸和比例，只能一遍一遍地算，一遍一遍地改。
老周也被他拉了进来。老周虽然没造过火炮，但他打了一辈子铁，对金属的特性很了解。他看了林燃的图纸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，说：“林兄弟，这东西太大了，俺们现在的炉子熔不了这么多铁。得重新砌炉，大炉。”
“那就砌，”林燃说，“需要什么你开口。”
老周掰着手指算了算：“耐火砖、风箱、铁钳、模具，这些东西都得重新做。还有，浇铸的时候得一次成型，不能有气泡，否则炮管会炸。”
林燃把这些都记了下来，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，交给李善长去筹办。
一个月后，铁料和铜从各地运到了定远。赵四也从外地找来了两个有经验的铸造工匠，一个姓刘，一个姓王，都是五十来岁的老手，在元朝的铁官营里干过活，见过火炮长什么样。
林燃把刘师傅和王师傅请到火器工坊，给他们看了图纸，又详细讲解了火炮的原理和结构。刘师傅看完之后，沉默了半天，说了一句：“林教头，这东西俺没造过，但俺觉得能行。就是费工夫，一口炮从浇铸到成型，少说得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就半个月，”林燃说，“俺们不着急，第一口炮，一定要做好。”
刘师傅和王师傅对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开工那天，林燃亲自守在炉子旁边，看着铁水从炉口流出，灌进模具里。铁水滚烫，发出刺目的白光，热浪扑面而来，烤得人脸上生疼。他站在三步之外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模具，手心全是汗。
浇铸很顺利。接下来是冷却、脱模、打磨、钻孔——每一道工序林燃都盯着，不敢有半点马虎。
半个月后，第一门火炮造出来了。
炮管长五尺，口径两寸，重约三百斤，架在一个木制的炮架上。林燃摸着炮管，手指能感觉到金属的粗糙和冰凉，但他的心是热的。
“试试。”朱元璋站在旁边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林燃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老周装填火药和炮弹，刘师傅负责瞄准——靶子是一堵砖墙，三百步外，用石灰水刷了个白圈。
“放！”林燃喊道。
刘师傅用火把点燃了点火孔。
轰！
一声巨响，震得在场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。炮身猛地后退，炮架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。一团火光从炮口喷出，夹杂着浓烟和铁屑。林燃顾不上耳鸣，眯着眼往砖墙看去——
墙上出现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，砖块碎裂了一地，石灰粉扬起一团白雾。
“打穿了。”陈虎第一个开口，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。
“林教头，”朱元璋说，“这东西，俺们要多造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，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