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门火炮试射成功后的第二天,林燃就把老周叫到了工坊后面的小院子里。院子不大,四面是墙,头顶搭了个草棚子,平时堆些废铁和木料。林燃把门关上,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画的图纸,摊在老周面前。
老周蹲下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,眉头皱得像拧干的抹布。“林兄弟,你这画的啥?比昨天那个还大一圈。”
“这是下一门炮,”林燃指着图纸上的尺寸,“炮管加长到八尺,口径加到三寸,射程要翻一倍。”
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,站起来,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,搓着手说:“林兄弟,俺不是不愿意干,是怕干不出来。昨天那门炮,三百斤铁水浇下去,差点把模具撑裂了。你再大一倍,得六百斤铁水,俺那个炉子装不下。”
“那就砌新炉。”林燃说。
“砌新炉要耐火砖,定远没有,得去外地买。”
“买,李善长那边有钱。”
“还要更大的模具,原来的那个不能用,得重新做。”
“做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着林燃的眼睛,那眼神里没有犹豫,没有商量,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老周叹了口气,蹲下来,重新看那张图纸,这次看得更仔细了。
“行,”老周说,“俺试试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不一定能成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老周,你什么时候让俺失望过?”
老周苦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接下来半个月,老周几乎住在了工坊里。他带着刘师傅和王师傅,从早到晚地砌炉、做模具、炼铁、浇铸。新炉子比旧的大了三倍,一次能熔八百斤铁水,炉火日夜不息,把整条街烤得像夏天。模具是用粘土和沙子做的,干了之后还要用炭火烘烤,烤了三天三夜,确保里面没有一丝水分。
第一次浇铸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。铁水从炉口流出来,白亮亮的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老周亲自端着长柄勺,把铁水一勺一勺地灌进模具里。六百斤铁水,灌了整整半个时辰。灌完之后,模具开始冒烟,滋滋地响,像是在哭。
等了一天一夜,模具冷却了。老周用锤子敲开外面的粘土,露出了里面的炮管——
裂缝。
从炮口一直裂到炮膛,一条头发丝粗细的裂纹,在炮管表面蜿蜒爬行,像一条蛇。
老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那条裂纹,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来。刘师傅和王师傅站在旁边,脸色也不好看。为了这门炮,他们花了半个月的工夫,用了六百斤好铁,结果还是废了。
“林兄弟,俺——”老周抬起头,看着林燃,眼睛里全是愧疚。
老周愣了一下:“再来?”
“再来。失败一次就不干了?俺们又不是没失败过。燧发枪试了多少次才成功?二十次?三十次?这才第一次,急什么?”
第二次浇铸,老周调整了铁水的配方,加了更多的炭,让铁水更稀,流动性更好。模具也改了,加厚了外壁,让冷却速度更慢,减少裂纹的产生。
这次等了三天才敲开模具。
没有裂缝。
炮管表面光滑,没有气泡,没有裂纹,敲上去声音清脆,像是钟磬。老周抱着炮管,手都在抖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。
“成了?”刘师傅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。
老周没回答,他看着林燃。林燃摸了摸炮管,点了点头:“装架,试炮。”
炮架是木匠赶做的,用的是一整根榆木,挖出凹槽把炮管嵌进去,再用铁箍固定。整门炮架起来有一人多高,炮口黑洞洞的,对着院子外面的一片荒地。靶子是一堵新砌的砖墙,三百步外,比上一次的墙厚了一倍。
老周装填火药和实心铁弹,陈虎负责点火。林燃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湿布,随时准备扑灭可能发生的火灾。
“放!”林燃喊道。
陈虎用火把点燃了点火孔。
轰!
一声比上次更响的巨响,震得院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炮身猛地后退,炮架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,撞在后面的挡板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一团火光从炮口喷出,浓烟滚滚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。
林燃顾不上耳鸣,眯着眼往砖墙看去。
墙上出现了一个水桶大的窟窿,整面墙都裂了,砖块碎了一地,有些碎砖飞出去十几步远。铁弹穿过了砖墙,又飞了四五十步,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才停下。
林燃走过去,摸了摸炮管,烫得缩回了手,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“老周,”他回头喊了一声。
老周从地上站起来,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灰,但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下一门炮,口径加到四寸,射程五百步。”林燃说。
林燃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火炮成功了,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。但这才刚刚开始。现在的火炮还太笨重,射速太慢,精度也不够。他需要更大口径的炮,更远的射程,更快的射速。最重要的是,他需要把火炮安装到战船上。
水战,才是火炮真正的用武之地。陈友谅有几百艘战船,有十万水军,控制了长江天险。要想打败他,光靠陆地上的精兵强将是不够的,必须在水上跟他决一死战。而火炮,就是水战的决胜武器。
但造炮船比造炮难得多。船要够大,才能扛得住火炮的后坐力;船要够快,才能追得上敌人;船要够多,才能形成火力优势。这些问题,一个一个都得解决。
林燃睁开眼睛,把玉佩塞回怀里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进屋里。桌上摊着一张新的图纸,是他白天画的,画的是炮船的大致结构——船头装一门大口径火炮,船舷装几门小口径火炮,船尾再装一门,形成一个立体的火力网。
还不够,但方向对了。
林燃吹灭油灯,躺在炕上,闭上眼睛。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,咚,咚,咚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梦里他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,面前是浩瀚的长江,江面上全是战船,旌旗蔽日,炮声震天。
那是未来的战场,那是他的战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