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船厂是在定远城东的河边建起来的。那条河不宽,水流也缓,但通着滁河,滁河又通着长江。林燃站在河边,看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,心里盘算着——从这里下水,顺流而下,一天就能到滁州,三天就能到长江。位置不算好,但能用。
朱元璋把招募造船工匠的事交给了李善长。李善长办事效率高,半个月就从周边的渔村和码头挖来了两百多个工匠,有造船的,有修帆的,有打缆的,还有几个在元朝水师里干过活的老船匠。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姓顾,人称顾船匠,据说造了大半辈子的船,从渔船到漕船都造过。
顾船匠蹲在河边,用手摸了摸河水,又捏了捏岸边的泥土,站起来对林燃说:“林教头,这地方水太浅,大船进不来。最多造个百石的小船。”
林燃问:“百石的船,能装几门炮?”
顾船匠掰着手指算了算:“船头装一门,船舷两边各装两门,顶多五门。再多,船就翻了。”
五门。林燃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,不够,但总比没有强。他说:“先造小的,等以后有了好地方再造大的。第一批,十艘,多久能造好?”
顾船匠想了想:“人手够的话,两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就两个月。”
造船的工期比预想的顺利。顾船匠是个实在人,干活不偷懒,也不让手下人偷懒。他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,天黑才走,吃住都在河边搭的棚子里。两百多个工匠分成五组,每组造两艘,从龙骨到船舷到甲板,一道工序接一道工序,有条不紊。
林燃每隔两天就去看一次进度。他不懂造船,但他懂火炮。船造好了,炮装不上去,或者装上去打不了,那一切都是白搭。他让老周专门设计了一种炮架,可以把火炮固定在船头和船舷上,还能调节俯仰角。炮架的底座用铁箍固定在甲板上,炮身用销子连接在底座上,上下可以活动,左右也能转一点。
老周做了个模型,放在水里试了试。一炮打出去,炮身往后一退,船身晃了一下,但很快就稳住了。老周说:“后坐力不算大,船扛得住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两个月后,第一批十艘战船下水了。
说是战船,其实就是放大版的渔船,船身用松木,甲板用杉木,桅杆用毛竹,帆是用旧麻布拼接的。样子不好看,但结实。每艘船长约十丈,宽约三丈,能装五十个人。船头装一门三寸口径的火炮,船舷两侧各装两门两寸口径的小炮,一共五门。
十艘船在河面上一字排开,桅杆上挂着红巾军的旗帜,船头的火炮用油布盖着,看起来威风凛凛。岸上围了几百个老百姓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有人说“这船真大”,有人说“这炮真粗”,有个老头颤巍巍地说了一句“俺活了一辈子,头一回见到汉人的水师”,旁边的人听了,都沉默了。
朱元璋来视察的那天是个晴天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皮甲,骑着一匹白马,身后跟着徐达、汤和、李善长和一众将领。他下了马,走到河边,看着那十艘战船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“林教头,哪一艘是旗舰?”他问。
林燃指了指最中间的那艘,船头比其他的大一圈,炮也更大。“那艘,‘定远’号,俺们的第一艘炮船。”
“林教头,”他回头喊了一声。
林燃走上船,站在他旁边。
“这一炮打出去,能打多远?”
“实心弹,三百步能穿墙;散弹,一百五十步能扫一片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俺小时候在老家,见过一次元兵的水师。那是真大,船有好几层楼高,帆比俺家的房子还大。俺那时候想,这辈子要是能坐上那样的船,死也值了。”
林燃没有说话。
朱元璋转过身,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“现在,俺有自己的船了。虽然不是很大,但俺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”
林燃说:“重八,你一定能坐上比元兵更大的船。”
朱元璋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当天下午,水军进行了一次实弹演习。十艘战船在河面上列阵,炮口对准岸上的一片荒地。林燃站在‘定远’号的船头,手里举着红旗,看着远处的靶标——几堵用砖头和木头搭的墙,模拟敌船的船体。
“全舰队——预备——”他喊道。
十艘船的炮手同时举起了火把。
“放!”
红旗挥下。十门主炮同时开火,轰的一声巨响,震得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。十发铁弹呼啸着飞出去,砸在靶墙上,砖块碎裂,木屑横飞,尘土扬起几丈高。紧接着是船舷的小炮,二十门小炮依次开火,轰隆声此起彼伏,像是一阵连绵不绝的雷声。
硝烟散尽之后,岸上的靶墙已经被轰得不成样子了,有的倒了,有的裂了,有的被散弹打得像筛子一样。
岸上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有人挥舞着帽子,有人拍着巴掌,有几个年轻人激动得跳进了河里,朝战船游过去。朱元璋站在岸上,看着这一切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教头,”他对站在旁边的林燃说,“你太厉害了。俺们的水军有了火炮,就不怕陈友谅了。”
林燃说:“不怕是假的。陈友谅有几百艘船,俺们只有十艘。但有了这十艘,就有了底气。再给俺一年时间,俺能给俺们造出一百艘。”
林燃心里一沉,问:“怎么了?”
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一份信笺,递给他。林燃接过来一看,是赵四从南方送来的情报——陈友谅已经吞并了徐寿辉的大部分地盘,兵力扩充到了二十万,战船增加到了五百艘。他正在向东扩张,下一个目标,可能就是朱元璋的地盘。
“俺们的时间不多了,”朱元璋说,“俺们要加快速度。”
林燃把信笺还给朱元璋,点了点头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河边的码头上,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。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十艘战船,还不够。陈友谅有五百艘,二十万人。差距太大了。但林燃知道,战争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。他有火器,有火炮,有徐达、汤和、李善长这些人才,还有朱元璋这个天生的领袖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能抵得上千军万马。
但他需要时间。更多的时间,更多的船,更多的炮。
林燃睁开眼睛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河面上,十艘战船静静地停泊着,桅杆上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望着那些船,心里慢慢有了一个计划。
船不在多,在于精。与其造一百艘小船,不如造三十艘大船,每艘装十门炮。三十艘炮船,三百门炮,一轮齐射就能打垮陈友谅的任何一支舰队。
这就是他的计划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回了城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有种清冷的感觉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明天,他要去找顾船匠,跟他商量造大船的事。还要去找老周,让他设计更大口径的舰炮。还要去找李善长,让他多筹些钱粮。
路还长,但方向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