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是在第三天清晨到达集庆城下的。
林燃骑在马上,远远望见了那座传说中的巨城。城墙比他想得还要高,黑沉沉的,像一道铁壁横亘在天地之间。城头上旌旗密布,守军的身影在雉堞间移动,盔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城门紧闭,吊桥高悬,护城河的水面上泛着暗绿色的光,看不出深浅。
“好一座坚城。”徐达勒住马,眯着眼望着城墙,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赞叹,也有凝重。
林燃翻身下马,走到火炮阵地前。
五十门火炮已经在城南的土坡上一字排开,炮口对准了南门左侧那段修补过的城墙。老周带着炮手们做最后的校准,有人用水平尺量炮架的倾角,有人用绳子测距离,有人往炮膛里塞火药和炮弹,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里做饭。
“林兄弟,都准备好了。”老周走过来,脸上被火药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,但眼神很亮。
林燃点了点头,转身看向徐达。徐达已经带着两万步兵在火炮阵地前列阵了,刀盾手在最前面,盾牌举过头顶,组成一道盾墙,挡在炮手前面。长矛手蹲在刀盾手后面,长矛从盾牌的间隙中伸出去,像刺猬的刺。弓箭手在最后面,箭搭在弦上,随时准备抛射。
汤和的水军已经在江面上就位了。十艘战船的帆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船头的火炮用油布盖着,炮手们蹲在船舷后面,手里的火把冒着青烟。
红旗挥下。
“开炮!”林燃的喊声在战场上炸开。
五十门火炮同时开火。
轰——!
那声音不是一声,是一连串的、连绵不绝的、像天崩地裂一样的巨响。五十团火光从炮口喷出,浓烟滚滚,热浪扑面而来。五十发铁弹呼啸着飞出去,砸在南门的城墙上,砖石碎裂,烟尘弥漫,城墙上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,有人从雉堞上摔了下来,惨叫声被炮声淹没了。
硝烟还没有散尽,林燃就举起了望远镜——这是他用两块凸透镜片自己攒的,虽然模糊,但能看个大概。南门左侧那段修补过的城墙,挨了五十发铁弹之后,砖石飞溅,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凹坑,但没有塌。
“装填——再放!”林燃喊道。
炮手们用湿布擦拭炮膛,装火药,塞炮弹,夯实,瞄准——动作比训练时快了将近一倍。第二轮齐射在不到两分钟后就打了出去。
轰——!
又是五十发铁弹。这一次,城墙上的凹坑变成了裂缝,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,有些地方的砖块开始松动,簌簌往下掉。
城墙上守军开始反击了。弓箭手从雉堞后面探出头来,朝城下放箭,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,打在徐达的盾墙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,像冰雹砸在瓦片上。有几支箭从盾牌的缝隙中钻了过去,射中了后面的步兵,有人闷哼一声倒下,有人咬着牙拔箭,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染红了衣服。
“盾墙不要散!”徐达骑着马在阵后来回奔跑,声音沙哑,“稳住!稳住!”
林燃咬着牙,没有下令停止。他知道,这时候停,前面挨的炮就白挨了,死的人就白死了。
“第三轮——放!”
轰——!
“缺口打开了!”老周激动得跳了起来。
林燃没有跟着喊,他盯着那个缺口,心跳得很快。缺口是打开了,但缺口内侧的守军正在快速集结,有人在搬沙袋堵缺口,有人在列队准备反击,还有人从城墙上往下射箭,箭矢密集得像蝗虫。
“火器营——”林燃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八百名火铳手,“冲锋!”
红旗猛地挥下。
八百名火铳手踩着整齐的步伐冲向缺口。最前面的士兵踏着塌落的砖石爬上斜坡,举枪瞄准缺口内侧的守军,扣下扳机——燧发枪的轰鸣声在缺口处炸开,内侧的守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第一排射击后退到后面装填,第二排上前射击,第三排跟上,三排轮转,火力一刻不停。
缺口内侧的守军被压制住了。有人想往缺口处冲,被铅弹打成了筛子;有人想从城墙上往下扔滚木,刚探出头就被爆了头;有人开始往后跑,被督战队砍了脑袋。但守军的数量太多了,倒下一批又上来一批,像潮水一样,怎么打都打不完。
林燃带着火器营推进到缺口处,站在那堆碎石上,往城内看了一眼。城里的街道上全是守军,黑压压的一片,少说也有几千人。他们虽然被火器营的排枪打得节节后退,但没有溃散,还在组织反击。
“徐达!”林燃回头喊了一声。
徐达早就等不及了。他拔出战刀,朝身后一挥手,两万步兵像潮水一样涌向缺口。刀盾手冲在最前面,长矛手紧随其后,弓箭手在最后面放箭掩护。
两军在缺口处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。刀盾手用盾牌挡住守军的刀枪,用战刀砍杀;长矛手从盾牌的间隙中刺出长矛,把守军捅成筛子;弓箭手在后方放箭,箭矢越过己方士兵的头顶,落在守军的队伍里,带起一蓬蓬血雾。
林燃的火器营退到了步兵后面,但仍然在持续射击。八百支燧发枪从步兵的间隙中开火,每一枪都带走一个守军的命。缺口处的守军尸体越堆越高,血流成河,浸透了砖石和泥土。
汤和的水军也开始行动了。十艘战船驶到集庆的水门前,船头的火炮对准水门的铁栅栏开火,一发发铁弹把铁栅栏打得变了形。船上的火铳手朝城墙上射击,压制守军的弓箭手。水门内侧的守军被水陆夹击,死伤惨重。
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。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守军往城北的方向逃跑,徐达带着步兵在后面追杀,汤和的水军从水路包抄,截断了他们的退路。林燃带着火器营进城,沿着主街清理残敌。
集庆城中的百姓缩在门后面,从门缝里往外看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林燃让传令兵在街上跑了一圈,扯着嗓子喊:“红巾军不杀百姓!不抢百姓!各安其业,勿要惊慌!”
喊了三遍,没有一户人家开门,但门缝开大了一些。
林燃骑马走到集庆的县衙门口,下了马。县衙的门敞开着,里面的官吏早就跑光了,桌上还摊着没批完的文书,砚台里的墨还没干。
他站在县衙的台阶上,望着这座城。城很大,街很宽,房子很高,比濠州大,比和州大,比他去过的任何一座城都大。城中的烟尘还没有散尽,远处的喊杀声还在继续,但大势已定了。
集庆,拿下了。
林燃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你做到了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进县衙。后面的院子里,朱元璋正在下马,徐达浑身是血地跟在他身后,汤和从侧门走进来,三个人在院子中央碰头,互相看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“林教头,”朱元璋朝他喊了一声,“进来,俺们商量下一步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大步走进了县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