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在第二天天亮时彻底结束了。
集庆守将福寿站在北门的城楼上，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红巾军，手里的刀垂在身侧，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。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，个个带伤，有的连站都站不稳了。南门的缺口已经被红巾军完全控制，徐达的步兵正在城内逐街逐巷地清理残敌，汤和的水军已经占领了码头，林燃的火器营驻扎在县衙门口，枪口对着各个方向，随时准备应对反扑。
“将军，守不住了。”副将跪在地上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降了吧，再打下去，弟兄们全得死。”
福寿没有回答。他望着城下的红巾军，望着那五十门黑洞洞的炮口，望着那八百支还在冒烟的燧发枪，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是元朝的将领，受的是元朝的俸禄，穿的是元朝的官服，按理说应该战到最后一刻。但他也是汉人，他看着城中的百姓缩在门后瑟瑟发抖，看着那些死伤的士兵在地上哀嚎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值吗？
“开门。”福寿说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副将愣了一下：“将军？”
“开门，投降。”
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。福寿带着残余的守军走出城门，把刀放在地上，单膝跪下。他低着头，没有看任何人，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起来。”朱元璋说。
福寿抬起头，看着朱元璋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有惊讶，有困惑，也有一丝感激。他接过刀，站了起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朱元璋问。
“福寿。”
“福寿，俺不杀你。你带着你的人，愿意跟俺干的，留下；不愿意的，领路费回家。俺不强求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
进城之后，朱元璋下了三道命令。第一，士兵不得抢劫百姓，违者斩首。第二，不得滥杀俘虏，违者军法从事。第三，开仓放粮，赈济难民。
这三道命令被传令兵骑着马在城里跑了三圈，扯着嗓子喊了无数遍。百姓们从门缝里往外看，看见红巾军的士兵坐在街边吃干粮，没有进任何一家的门；看见有人在给受伤的守军包扎伤口，没有补刀；看见县衙门口支起了粥棚，热气腾腾的米粥散发着香味。
第一个走出家门的是个老头，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走到粥棚前，老孙头给他盛了一碗粥，他接过去，手抖得厉害，粥洒了一半。他喝了一口，眼眶红了，说了一句：“俺活了六十年，头一回见到不抢百姓的兵。”
集庆城的百姓，从恐惧到观望，从观望到接受，从接受到支持，只用了不到一天。
当天晚上，朱元璋在集庆的县衙里召开了第一次会议。县衙很大，前后五进，正厅能坐几十个人。油灯点了几十盏，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。徐达、汤和、李善长、林燃、福寿，还有几个新归顺的将领，坐在两侧。
朱元璋坐在主位上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，没有穿甲，也没有戴冠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庄稼汉。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，那种眼神林燃以前没见过——不是野心，不是兴奋，而是一种更沉的、更重的东西，像是担子压出来的沉稳。
“集庆拿下了，”朱元璋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但俺们不能叫集庆了。这个名字是元人起的，俺们不用。”
他顿了顿，扫了一眼众人，说：“从今天起，集庆改名叫应天府。应天——顺应天意。俺们要在这里建立一个新的天下！”
李善长第一个站起来，抱拳道：“朱将军英明！”
徐达、汤和、林燃也跟着站起来，抱拳道：“朱将军英明！”
福寿犹豫了一下，也站了起来，抱拳道：“朱将军英明。”
林燃选了城东的一片空地作为火器营的新营地。空地离码头不远，方便以后从水路运输物资。他把五十门火炮安置在城墙上，炮口对着长江的方向——不是为了打船，是为了防着陈友谅。
一切安排妥当之后，已经是深夜了。
林燃一个人站在应天府的城墙上。月亮很圆，挂在头顶，像一面银色的盘子，把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昼。城中的街道上还有人在走动，有巡逻的士兵，有收摊的小贩，有从粥棚回家的老人。远处的江面上，汤和的战船静静地停泊着，桅杆上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，不再是以前那种幽幽的蓝光，而是一种温润的、柔和的、像玉本身该有的光泽。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，但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——这块带他穿越时空的玉佩，也在为他高兴。
应天府，就是未来的南京。拿下了这里，朱元璋就有了争夺天下的资本。这里有长江天险，有富庶的江南平原，有百万人口，有数不尽的粮草和财富。从这里开始，朱元璋不再是一个小割据势力的头领，而是一方诸侯，是真正有资格问鼎天下的人物。
但林燃知道，这只是一个开始。陈友谅还在西边虎视眈眈，张士诚还在东边蠢蠢欲动，元朝的大军还在北方集结。真正的考验，还在后面。
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路还长，慢慢走。
“林教头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是朱元璋。他走上城墙，在林燃旁边站定，双手撑着垛口，望着城中的万家灯火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教头，俺有时候觉得，这一切像是在做梦。”朱元璋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从濠州到定远，从定远到和州，从和州到应天，俺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，生怕一步走错，万劫不复。但现在站在这里，俺觉得，俺走对了。”
林燃说：“重八，你走对了。而且你会越走越对。”
朱元璋转过头，看着他，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柔软。“林教头，俺能有今天，有你一半的功劳。俺不会忘记的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：“俺们是兄弟，不用说这些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站在城墙上，望着城中的万家灯火，望着天上的明月，望着远处的江面，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夜风从江面上吹来，带着水汽和鱼腥味，吹在脸上凉凉的。城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百姓们睡了，士兵们也睡了，整座城陷入了沉睡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城墙。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明天，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
（第三卷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