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站在台阶下,看着那块匾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从大都戍卒营到濠州,从濠州到定远,从定远到和州,从和州到应天,一路走来,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名号。中书省,虽然简陋,虽然寒酸,但它是一个政权的雏形,是一颗种子,种下去,迟早会生根发芽。
朱元璋站在匾下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没有穿官服,也没有戴冠,看起来还是那个庄稼汉的模样。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,那种眼神林燃见过——在濠州之变时见过,在和州之战时见过,在集庆城破时见过。那不是得意,不是满足,而是一种更沉的、更重的东西,像是担子压出来的沉稳。
“李善长,”朱元璋开口了。
李善长从旁边站出来,抱拳:“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是参议,管内政和后勤。粮草怎么筹,税收怎么收,百姓怎么管,这些你来定。”
李善长跪下,磕了个头:“谢朱将军。”
“徐达。”
徐达站出来,抱拳。
“你是大将军,管军事。练兵、打仗、布防,这些你来管。”
徐达跪下,磕了个头。
“汤和。”
汤和站出来,抱拳。
“你是水军统领,管水师。造船、练水兵、巡江,这些你来管。”
汤和跪下,磕了个头。
“林燃。”
林燃站出来,抱拳。
“你是军器监正,管火器。造枪、造炮、造火药,这些你来管。要多少银子,要多少人,直接跟李善长说,他给你办。”
林燃跪下,磕了个头。
四个人站起来,站在朱元璋身后,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匾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,吹得匾上的红绸猎猎作响。林燃站在台阶上,望着城中的街道,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像是在做梦,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接下来的日子,应天府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日夜不停地运转起来。
李善长贴出了“招贤榜”,在城门口、码头、茶馆、酒肆,到处张贴。榜上写着:凡有一技之长,无论出身,无论贵贱,皆可来投。读书人、工匠、商人、农夫,只要愿意为朱将军效力,都有饭吃,有饷拿。
第一个来投的是个读书人,姓陶,名安,四十来岁,穿着长衫,留着三缕长须,说话文绉绉的。李善长跟他聊了一个时辰,出来之后对朱元璋说:“此人可用,有大才。”朱元璋让他做了中书省的郎中,管文书和档案。
第二个来投的是个铁匠,姓吴,名良,三十出头,膀大腰圆,据说能在炉火前站一天不歇气。林燃把他带到了火器工坊,让他试打了一把刀,刀口锋利,淬火均匀,是好手艺。林燃让他当了工坊的副主管,协助老周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来投的人越来越多,有从濠州来的旧部,有从和州来的商人,有从江北逃难来的百姓,还有从元朝官衙里跑出来的小吏。应天府的人口在短短一个月内增加了两万,街上的行人了,店铺开张了,码头的船也多了。
李善长的农业规划也在同步推进。他在应天府周边勘察了半个月,画了一张详细的水利图,标出了需要开挖的河道和需要加固的堤坝。朱元璋看了图,二话不说,拨了三千人给他修水利。两个月后,三条新开的河道通水了,几千亩荒地变成了水浇地,种上了麦子和水稻。
徐达的练兵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他把降军和新兵混编,重新整训,每天操练四个时辰,风雨无阻。他在城南建了一个大校场,能容上万人,每天天不亮就响起喊杀声,附近的百姓开始觉得吵,后来习惯了,听不见喊杀声反而睡不着。
林燃的火器工坊是扩张最快的一块。他在城东圈了一大片地,建了二十座熔炉,从周边的铁匠铺和矿山招募了三百多名工匠,日夜不停地生产。老周管技术,吴良管生产,林燃管总协调。工坊的产能大幅提升——每个月能造一百支燧发枪、十门火炮,火药和铅弹的产量也翻了两番。
赵四的情报网络也在应天府扎下了根。他在城中的茶馆里设了一个秘密联络点,派出密探到周边的城镇和敌占区收集情报,建立了从应天府到各地的情报传递系统——驿站接力,快马传递,五百里的距离,三天就能送到。林燃有一次去茶馆喝茶,赵四坐在他对面,穿着长衫,戴着帽子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。
“老赵,滁州那边有什么消息?”林燃压低声音问。
赵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用碗沿挡住嘴,说:“滁州的元兵在加固城墙,好像在准备打仗。俺已经派人混进去了,有消息随时报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站起来,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,走了。
有一次林燃在街上碰到马秀英,她正蹲在路边给一个生病的老人喂药。看见林燃过来,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,笑着说:“林教头,你的火器营最近练得怎么样?”
林燃说:“还行,徐达在带他们练。”
马秀英点了点头,又说:“林教头,俺替重八谢谢你。没有你,俺们不会有今天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:“嫂子,俺们是一家人,不用说这些。”
马秀英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,蹲下去继续喂药。
夜里,林燃一个人站在应天府的城墙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,城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百姓们睡了,士兵们也睡了,整座城陷入了沉睡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站稳了,别晃。
应天府,是朱元璋的起点,也是他的起点。从这里开始,他们要向更大的目标前进。陈友谅还在西边,张士诚还在东边,元朝的大军还在北边。天下未定,任重道远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城墙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有种清冷的感觉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明天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