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回到应天府的。
他进门的时候浑身湿透了,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林燃正在中书省的后堂跟刘伯温下棋,朱元璋坐在旁边看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。赵四顾不上擦身上的水,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包着的信笺,双手递给了朱元璋。
朱元璋放下茶碗,打开信笺,看了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他把信笺递给刘伯温,刘伯温看完,又递给林燃。林燃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六十万,”朱元璋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声音有些干涩,“俺们现在才五万人。他一个零头都比俺们多。”
刘伯温端着茶碗,吹了吹浮沫,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,说:“主公,六十万是号称,实际能打仗的也就二十万左右。但二十万也够吓人了,是俺们的四倍。”
林燃说:“他的水军确实强,数千艘战船,控制了长江。但俺们有火器,有火炮。他的船再多,也扛不住火炮的轰击。”
朱元璋转过身,看着刘伯温:“刘先生,你说,俺们怎么办?”
刘伯温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,手指在长江上画了一条线:“陈友谅在西边,张士诚在东边。俺们夹在中间,两面受敌。但张士诚这个人,胸无大志,只想守住他那一亩三分地,不会主动来打俺们。陈友谅不一样,他有野心,有实力,迟早会来打俺们。与其等他来打,不如俺们先去打他。”
“先打强的?”朱元璋问。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,走回座位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说:“陈友谅现在在江州,离俺们几百里。俺们去打他,他要是不出来,俺们怎么办?”
刘伯温说:“他不会不出来。他的性格是进攻型的,不会缩在城里等俺们去打。他会主动出击,顺江而下,来打应天府。”
林燃心里一震。刘伯温说得对,陈友谅不是被动防守的人,他会主动进攻。应天府在长江下游,陈友谅在长江中游,顺流而下,几天就能到。
“那俺们就等着他来?”朱元璋问。
“等,”刘伯温说,“但不是干等。俺们要做好准备——加固城防,扩充水军,增加火炮。等他一到,就在江上跟他决战。”
林燃说:“俺的火器工坊现在每个月能造十门炮,一百支枪。再给俺半年,俺能造出六十门炮,六百支枪。加上现有的,一共一百门炮,一千四百支枪。够用了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站起来,看着地图上的长江,说了一句:“陈友谅,俺们就等着你。”
消息很快在应天府传开了。六十万大军,数千艘战船,这些数字像一块大石头,压在每个人的心上。街上的行人少了,茶馆里的议论声多了,码头的船也不敢往外开了,生怕遇到陈友谅的水军。
林燃走在街上,听见两个老头蹲在墙角小声嘀咕:“听说了吗?陈友谅称帝了,六十万人,要打过来了。”
“六十万?俺们才多少人?”
“听说五万。”
“五万对六十万,这仗怎么打?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别让人听见。”
林燃没有停下来,继续往前走。他知道,恐慌是正常的,五万对六十万,任何人都会怕。但他不怕,因为他知道历史——鄱阳湖之战,朱元璋以少胜多,打败了陈友谅。虽然过程很惨烈,但结局是注定的。
但他不能把“我知道历史”这种话说出来,说了也没人信。他只能用行动来证明——造更多的炮,练更多的兵,打更狠的仗。
当天夜里,林燃把老周和吴良叫到了火器工坊。三个人蹲在炉子旁边,炉火烤得人脸上发烫,林燃拿着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张新图纸。
“老周,吴良,你们看,”林燃指着图纸上的尺寸,“俺们要造更大口径的炮。口径五寸,炮管长一丈二,射程八百步。一发铁弹能打穿两艘船。”
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五寸?那得多重?一千斤?两千斤?船扛得住吗?”
林燃说:“扛不住也得扛。俺们可以把炮装在船底,降低重心,减少晃动。”
“铁和铜的事,俺去找李善长。你们只管造。”
老周和吴良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
第一批五寸口径的炮在两个月后造出来了。一共五门,每门重一千八百斤,炮管长一丈二,口径五寸,炮架是用铁箍和榆木做的,结实得像一座小山。林燃让人把炮拉到江边试射,靶子是几艘废弃的旧船,用缆绳拴在一起,模拟敌船的队形。
“放!”林燃喊道。
轰——!
江边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有人喊“神炮”,有人喊“无敌”,有个老头激动得跪在地上磕头,说“天降神兵,元朝气数尽了”。
林燃没有跟着欢呼,他蹲下来,摸了摸炮管,烫得缩回了手。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但很快就收了回去。
一门炮不够,要一百门。一百门五寸口径的巨炮,装在战船上,排成一排,对准陈友谅的舰队,一轮齐射就能打沉几十艘船。到那时候,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,就是纸糊的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站在应天府的城墙上。月亮很圆,照得城中的屋顶像铺了一层银霜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鄱阳湖的画面——战船,火炮,硝烟,鲜血。
那是决定天下归属的一战。
他睁开眼睛,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城墙。夜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陈友谅,你来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