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林燃正在工坊里跟老周试新造的一批火炮，赵四掀开门帘进来，脸上的表情让林燃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跟赵四认识这么久，见过他紧张，见过他严肃，但从没见过他脸色这么难看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燃放下手里的工具。
赵四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信笺，递过来。林燃接过去一看，是刘福通的求援信。信很短，字迹潦草，像是在仓促中写就的——“元军围安丰，粮尽援绝，望朱将军速来相救。福通顿首。”
林燃看完，把信笺折好，塞进怀里，转身就往外走。工坊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，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“林兄弟”，他也没应。
中书省的正厅里，朱元璋正在跟刘伯温下棋。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在一起，杀得难解难分。林燃进门的时候，朱元璋正捏着一颗黑子犹豫不决，看见林燃的脸色，把棋子丢回了棋盒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林燃把信笺递过去。朱元璋看完，递给刘伯温。刘伯温看了一遍，没有说话，把信笺放在桌上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刘福通被围在安丰，”朱元璋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，“派人来求援。俺们救不救？”
刘伯温放下茶碗，说：“主公，俺们现在的主要敌人是陈友谅，不是元军。陈友谅在龙湾吃了败仗，但主力还在，随时可能卷土重来。如果俺们派兵北上救刘福通，陈友谅一定会趁虚而入。俺们不能两线作战。”
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，他看着刘伯温，又看了看林燃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林教头，你怎么看？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：“刘先生说得对，俺们不能两线作战。但俺们也不能不管刘福通。他是红巾军的盟主，当年在颍州举旗造反，天下红巾军都认他。如果他死在安丰，俺们就失去了‘大义’的名分。以后打天下，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朱元璋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林燃继续说：“俺们可以派一支精锐北上救援，主力留在应天府防备陈友谅。救得出来最好，救不出来，俺们也尽了心，天下人看在眼里，不会说俺们忘恩负义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刘伯温端着茶碗，没有喝，眼睛盯着桌面。林燃站在门口，等着朱元璋的决定。
“徐达，”朱元璋终于开口了，“你带一万人北上，救刘福通。快去快回，救了人就撤，不要恋战。”
徐达从座位上站起来，抱拳道：“是。”
“常遇春，”朱元璋又看向常遇春，“你带主力留在应天府，加固城防，防备陈友谅。”
常遇春也站起来，抱拳道：“是。”
朱元璋看着林燃：“林教头，你的火器营分一半给徐达，带五十门炮去。北方的元军有骑兵，没有火器不好打。”
林燃抱拳：“是。”
徐达的部队在三天后出发了。一万人，五十门炮，五百支燧发枪，沿着官道往北走，队伍拉得很长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林燃站在城墙上，看着队伍渐渐消失在北方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刘福通是红巾军的旗帜，这面旗帜不能倒，倒了，天下红巾军就散了。但救得了一时，救不了一世。北方红巾军的颓势已经不可逆转了，就算这次救出来，下次呢？下下次呢？
半个月后，徐达的消息传回来了。他成功击退了围困安丰的元军，救出了刘福通。但刘福通在战后不久就病死了——不是战死的，是病死的。也许是积劳成疾，也许是心力交瘁，总之，他没能活着看到元朝灭亡的那一天。
当天晚上，朱元璋在中书省的正厅里设了香案，遥祭刘福通。他跪在蒲团上，磕了三个头，站起来的时候，眼眶是红的。林燃站在旁边，看着朱元璋的背影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。这个人，虽然杀伐果断，虽然心狠手辣，但他不是无情无义的人。他对刘福通的感情是真实的，对红巾军的感情也是真实的。
祭祀结束后，朱元璋把核心团队留了下来。刘伯温、李善长、徐达、常遇春、汤和、林燃，六个人围着方桌坐着，桌上摊着一张新的地图。
刘伯温第一个开口：“刘福通死了，北方红巾军完了。从现在起，争夺天下的只有三方——俺们、陈友谅、张士诚。三足鼎立，最终只有一人能胜出。”
李善长说：“张士诚在东方，陈友谅在西方，俺们夹在中间。两面受敌，不好打。”
徐达说：“那就先打一个，再打另一个。陈友谅最强，先打他。打掉了最强的，张士诚就不足为虑了。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：“徐将军说得对。陈友谅是心腹之患，张士诚是疥癣之疾。先除心腹，再治疥癣。”
林燃说：“火器工坊的产能还要扩大。每个月一百支枪、十门炮不够用，要翻倍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：“需要什么？”
“铁料、铜料、工匠。铁料和铜料俺去找李善长要，工匠俺自己去招。但工坊的地不够大，需要再扩一片。”
朱元璋说：“城东的地你随便用，需要多少用多少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
散会后，林燃一个人走在应天府的街道上。夜已深，街上没什么人，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，玉佩温温热热的。刘福通死了，北方红巾军完了，天下正式进入了三足鼎立的局面。朱元璋、陈友谅、张士诚，三个人，只能活一个。
他知道结局——朱元璋会赢。但知道结局不代表过程不艰难。鄱阳湖之战，朱元璋以少胜多，打得惨烈无比，好几次差点翻船。他不能因为知道结局就掉以轻心，该做的准备一样都不能少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加快了脚步。前方的路很黑，但他的心里是亮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