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报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送到应天府的。赵四浑身是汗，衣服贴在身上，头发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上，但他顾不上擦，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裹了三层的信笺，双手递给了朱元璋。朱元璋打开信笺，只看了几行，脸色就变了。他把信笺递给刘伯温，刘伯温看完，递给林燃，林燃看完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陈友谅来了。六十万大军，数千艘战船，倾巢而出，从江州顺流而下，先锋已经到达了鄱阳湖口。这一次，他不是来试探的，不是来报复的，他是来决战的。六十万对五万，数千艘对数百艘，十倍以上的兵力差距。
朱元璋坐在主位上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屋里没有人说话，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。窗外传来蝉鸣，吱吱吱的，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刘先生，你说。”朱元璋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。
刘伯温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每一步都在算计。他拿起细木棍，点在鄱阳湖的位置上，说：“陈友谅的兵力远超俺们，正面硬拼打不过。但鄱阳湖的湖面狭窄，他的兵力优势无法发挥。大船在窄湖里转不开，小船又扛不住俺们的火炮。俺们要在鄱阳湖跟他决战。”
常遇春问：“为什么不能在长江打？”
刘伯温说：“长江太宽，他的船多，可以从两侧包抄俺们。鄱阳湖不一样，湖面窄，水道复杂，他的大船进得来出不去。进了鄱阳湖，他的兵力优势就打了折扣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，盯着鄱阳湖的水道看了很久。这个地方他穿越前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——鄱阳湖，朱元璋与陈友谅的决战之地。他知道结局，但他不能说。
“俺们的火炮射程远，威力大，”林燃开口了，“陈友谅的战船是木头的，火炮的实心弹能打穿船板，燃烧弹能点着船帆。俺们要在远距离上打击他，不给他靠近的机会。”
“徐达，你率领陆军在鄱阳湖东岸布防，防止陈友谅从陆路进攻应天府。常遇春，你率领精锐作为预备队，随时支援。汤和、林燃，你们率领水军进入鄱阳湖，跟陈友谅的水军决战。”
四人同时抱拳：“是！”
朱元璋看着林燃，又说了一句：“林教头，你的火器是俺们的王牌。这一仗，胜败就看你的了。”
林燃抱拳，没有说“一定不负重托”之类的空话，他只说了两个字：“明白。”
大军在应天府外集结。两百艘战船在江面上一字排开，帆樯如林，遮天蔽日。数千门火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，炮口黑洞洞地对着西边的方向。数万将士站在甲板上，盔甲鲜明，刀枪锃亮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朱元璋站在最大的那艘火龙船的船头，穿着一身铁甲，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。他扫了一眼江面上的战船，又看了一眼岸上列阵的士兵，拔出了腰间的战刀，刀尖指向西边的天空。
“出发！”
两百艘战船同时扬帆，顺流而下，驶向鄱阳湖。江风很大，吹得帆布鼓得像一个个巨大的气球，船速很快，船头劈开江水，激起白色的浪花。林燃站在船头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这一仗，你等很久了吧。
是的，等了很久。从大都戍卒营到濠州，从濠州到定远，从定远到和州，从和州到应天府，一路走来，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？燧发枪、火炮、火龙船，所有的准备，所有的努力，都是为了这一战。
船队行驶了一天一夜，在第二天清晨到达了鄱阳湖口。湖口很窄，两侧是山，中间只有一条几百丈宽的水道。汤和下令船队减速，派了几艘小船进去侦察。小船在湖口转了一圈，很快回来了，船上的斥候脸色发白，声音都在抖。
“将军，陈友谅的船队就在湖里面，密密麻麻的，一眼望不到头。大船在前，小船在后，桅杆上的旗子比树还多。”
汤和面无表情，转头看了林燃一眼。林燃点了点头。
“进湖。”汤和下令。
两百艘战船鱼贯而入，驶进了鄱阳湖。湖面比林燃想象的要大，水天一色，望不到边。但陈友谅的船队比他想象的还要大，黑压压的一片，从湖的这头铺到湖的那头，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地毯，铺在水面上。数千艘战船，桅杆如林，旌旗如云，战鼓声从远处传来，咚，咚，咚，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林燃举起望远镜，在敌阵中寻找陈友谅的旗舰。他找到了——一艘巨大的楼船，有五层楼那么高，船头挂着一面绣着“汉”字的大旗，船身两侧密密麻麻全是桨，像一条巨大的蜈蚣。船头站着一个穿着金色铠甲的人，看不清脸，但林燃知道，那就是陈友谅。
“传令下去，”汤和的声音很稳，“所有战船，列阵。火炮装填实心弹，准备战斗。”
旗手爬上桅杆，挥动信号旗。两百艘战船迅速展开，排成三列横队，船头对准陈友谅的船队。炮手们掀开炮衣，装填火药和炮弹，火把在手中冒着青烟。火铳手们蹲在船舷后面，枪口指向敌船，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六十万对五万，数千艘对数百艘，十倍以上的兵力差距。但他不怕。因为他有火器，有火炮，有火龙船，有汤和、徐达、常遇春这些过命的兄弟，有朱元璋这个天生的领袖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知道历史——这一战，朱元璋会赢。
但他不能因为知道结局就掉以轻心。该打的仗，一枪都不能少；该死的人，一个都不会少。他能做的，就是在这场决战中，把火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，用炮弹和子弹，为朱元璋轰开一条通往天下的路。
远处的战鼓声越来越急，越来越响。陈友谅的船队开始动了，大船在前，小船在后，像一群饥饿的鲨鱼，朝朱元璋的船队扑了过来。
林燃握紧了手中的红旗。
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