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亮的时候,湖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,陈友谅的战鼓就响了。
林燃站在旗舰的船头,望远镜里的景象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横冲直撞。陈友谅把所有剩下的战船都压了上来,大船居中,小船两翼,黑压压的一片,从湖西铺到湖东,一眼望不到头。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战鼓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,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。
“他妈的,这是要拼命了。”汤和走到林燃旁边,声音沙哑,眼睛布满血丝。昨晚他一夜没睡,在船上巡视了好几圈,检查每一门炮、每一条缆绳、每一个水兵的装备。
林燃放下望远镜,转头看了一眼己方的船队。两百艘战船,经过昨天的战斗,还能作战的只剩一百五十多艘。火炮的弹药也消耗了不少,实心弹还剩不到一半,燃烧弹倒是还有一些,是老周连夜从应天府运过来的。
“传令——所有火炮,装填实心弹,等敌船进入三百步再开火。”林燃对旗手说。旗手爬上桅杆,挥动信号旗,各船依次回复旗语——明白。
陈友谅的船队越来越近。林燃能看清船头站着的士兵的脸了,有的年轻,有的年长,有的紧张,有的疯狂。他们举着刀枪,喊着杀声,像一群被赶进绝路的野兽,明知前面是火海也要往前冲。
三百步。
“开炮!”
一百五十多艘战船上的火炮同时开火,轰——!那声音比昨天更响,因为距离更近,火药装得更满。数百发铁弹呼啸着飞进陈友谅的船队,砸穿船板,砸断桅杆,砸碎人头。最前面的一排战船几乎在同一时刻被击沉,有的船头被炸飞,有的船身裂成两半,有的直接翻扣在湖面上,船底朝上,桨还在划水,像一只巨大的死甲虫。
但后面的船踩着前面的沉船继续往前冲。陈友谅的士兵像是疯了,船沉了就跳进湖里游过来,船被点燃了就扑进水里灭火,死了一批又上一批,无穷无尽。
“装填——再放!”
第二轮齐射,又是一片火海。但陈友谅的船队还是冲上来了。大船撞开了挡路的沉船,小船从大船的间隙中钻过去,像一群疯狗。距离越来越近,两百步,一百五十步,一百步——火铳手开始射击,两千支燧发枪同时开火,弹雨扫过敌船的甲板,带起一蓬蓬血雾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陈友谅的船太多,火铳手装填的速度跟不上敌人冲锋的速度。第一排打完退后装填,第二排上前射击,还没来得及扣扳机,敌船就已经撞了上来。
轰——!
一艘巨大的楼船撞上了林燃旗舰的船舷,船身猛地一震,林燃差点摔倒在地。楼船上的敌兵像蚂蚁一样涌过来,有的举着刀,有的举着枪,有的举着钩爪,有的举着盾牌。他们跳上甲板,见人就砍,见东西就砸,一片混乱。
“刀盾手——上!”林燃拔出战刀,大喊一声。
刀盾手们从船舱里冲出来,举着盾牌挡在火铳手前面,战刀与敌兵的战刀碰撞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林燃砍翻了一个冲过来的敌兵,又砍翻了一个,刀上的血顺着刀槽往下流,手滑得握不住刀柄。
常遇春的船就在旁边。他看见林燃的旗舰被围攻,大喊一声“跟俺上”,带着一队亲兵跳上了敌船。他挥舞长枪,左刺右挑,枪尖所到之处,敌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他一枪刺穿了一个敌将的胸口,把尸体挑起来甩到湖里,浑身是血,像一尊杀神。
“常遇春!常遇春!”朱元璋的士兵们齐声高喊,士气大振。
林燃退到船尾,对旗手大喊:“传令——用燃烧弹!所有船,燃烧弹!”
旗手挥动红旗。各船的炮手们换上了燃烧弹——铁壳子里装满了油脂、硫磺和火药,外面裹着浸了油的麻布。点火,瞄准,开火——数十枚燃烧弹飞向陈友谅的船群,落在甲板上,落在船舱里,落在帆布上。
大火迅速蔓延。
燃烧弹炸开之后,油脂和硫磺溅得到处都是,沾上就烧,扑不灭。陈友谅的战船大多是木头的,帆布是麻的,缆绳是麻的,全是易燃物。火一烧起来就停不下来,一艘接一艘,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整个船队陷入了火海。
黑烟滚滚,遮天蔽日。湖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战船,士兵们浑身是火跳进湖里,但湖面上也全是火——燃烧弹里的油脂浮在水面上,烧成一片火海。跳进湖里的人被烧得更惨,惨叫声响彻整个鄱阳湖,像是地狱里的鬼哭。
林燃站在船尾,望着那片火海,心里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他看见了陈友谅的旗舰——那艘巨大的楼船,在火海中挣扎。船上的士兵在救火,但火势太大,救不了。有人跳船,有人跪地求饶,有人举刀自尽。
突然,旗舰的船舱窗户里飞出一支箭。不是从外面射进来的,是从里面射出来的?林燃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见旗舰上一阵骚动,有人大喊“陛下中箭了”,有人哭喊“陛下死了”。
流箭。一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箭,穿透了船舱的窗户,射中了陈友谅的头部。他当场倒下,再也没有起来。
主帅阵亡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陈友谅的船队。士气瞬间崩溃,士兵们扔下武器跳进湖里,将领们掉转船头往后跑,大船和小船挤在一起,互相碰撞,互相踩踏,死伤无数。
“陈友谅死了!陈友谅死了!”朱元璋的士兵们齐声高喊,声音震天动地。
汤和下令全线追击。一百多艘战船像一群饿狼,扑向溃逃的敌船。火炮继续开火,火铳继续射击,刀盾手继续砍杀。陈友谅的船队彻底崩溃了,数千艘战船只有不到三百艘逃出了鄱阳湖,六十万大军死伤过半,剩下的不是被俘就是逃散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战斗终于结束了。
林燃靠在船舷上,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他的战刀断了半截,左手被烫伤了一大片,右腿被流矢划了一道口子,血还在往外渗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玉佩上沾了血,但擦干净之后,还是温温热热的。
朱元璋的旗舰靠了过来。朱元璋站在船头,铁甲上全是血,头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,脸上有一道刀伤,从眉梢划到颧骨,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团火,但林燃注意到,他的手在抖。
“林教头,陈友谅死了。”朱元璋的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。
林燃站直了身子,抱拳道:“恭喜主公。”
朱元璋摇了摇头,没有笑。他望着湖面上漂浮的残骸和尸体,沉默了很久。湖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战船残骸,黑烟滚滚,遮住了半个天空。尸体漂浮在水面上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层灰色的毯子。湖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,在夕阳的映照下,像是一摊巨大的、凝固的血。
“天下,是俺们的了。”朱元璋说。
没有人接话。风从湖面上吹来,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,吹得人脸上发凉。林燃看着朱元璋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。不是变高了,不是变壮了,而是变沉了。那种沉,是担子压出来的沉,是责任压出来的沉。
陈友谅死了,最大的敌人倒下了。但还有张士诚,还有元朝,还有整个天下。路还长,还远,还难走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船舱。甲板上,水兵们在修补船板,炮手们在擦拭火炮,火铳手们在装填弹药,刀盾手们在磨刀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干活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。
明天,还要打扫战场,清点俘虏,统计损失。后天,还要回应天府,休整部队,补充弹药。大后天,还要打张士诚,打元朝,打整个天下。
路还长。
林燃走进船舱,倒在草席上,闭上眼睛。外头传来士兵们的低语声和湖水的拍打声,他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梦里没有火海,没有鲜血,没有尸体,只有一块发着蓝光的玉佩,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