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友谅覆灭后的第三个月,应天府城外的校场上又开始热闹起来了。
林燃站在火器工坊门口,看着一车车铁料从码头运过来,骡马的蹄子在石板路上踏出哒哒的声响。老周蹲在炉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铸的炮管样品,用锤子轻轻敲了几下,侧耳听了听回声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“林兄弟,这批铁料好,声音脆,没有裂纹。”
林燃走过去,接过炮管,掂了掂分量,又用手指弹了一下,嗡的一声,余音很长。“老周,这批炮管的口径加到五寸半,能行吗?”
老周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说:“五寸半,炮管长一丈五,重量超过两千斤。得用八头骡子才能拉一门炮。攻城的时候,光是把炮拉到城下就得费半天劲。”
林燃想了想,说:“攻城炮不需要太多,造二十门就够了。剩下的还是造四寸的,轻便,好移动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去安排铸造。
李善长的采购队从江浙一带回来了,运回了十几船的粮食、布匹和铁料。他站在码头上,手里拿着账本,一笔一笔地核对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林燃走过去的时候,他抬起头,叹了口气,说:“林教头,江浙的粮价又涨了。张士诚那边在屯粮,把周边的粮食都买走了,俺们只能出更高的价。”
林燃说:“李参议,钱不够就跟主公说,打仗的事不能省。”
李善长苦笑了一下:“主公已经把府库的银子花了一大半了。要不是从陈友谅那边缴获了一些,俺们连军饷都快发不出了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打下了张士诚,他的银子就都是俺们的了。”
李善长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刘伯温在休整期间几乎没有出过中书省。他的桌上堆满了地图和文书,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江浙地形图,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注了张士诚的兵力部署、城防工事、粮草储备和水陆交通。林燃有一次去找他商量事情,进门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地上,用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。
“刘先生,忙什么呢?”
刘伯温抬起头,眼睛布满血丝,但眼神很亮。“林将军,你来得正好。俺在制定灭张的计划,你看看这个。”他把地上的纸递给林燃,纸上画的是江浙一带的水路图,密密麻麻标注了河流、湖泊、运河和港口。
“俺们的计划是水陆并进,”刘伯温站起来,指着墙上的大地图,“徐达率陆军从北边进攻,汤和率水军从长江进入太湖,切断张士诚的补给线。他的地盘虽然富庶,但四面环水,补给全靠水路。俺们掐断了他的水路,他的二十万大军就成了瓮中之鳖。”
林燃看着地图,想了想,说:“张士诚的军队虽然战斗力不强,但他守城的经验丰富。他的城墙比集庆的还厚,俺们的火炮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轰开。”
刘伯温说:“所以俺们需要更多的攻城炮。你那二十门五寸半的炮,够不够?”
林燃说:“够。二十门攻城炮集中打一个点,轰上半天,什么墙都塌了。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,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。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赵四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回到应天府的。他带回来的不是一份情报,而是一整箱。箱子里装满了手抄本、地图、城防图、将领名单、粮草储备清单,甚至连张士诚每天的作息时间都有人记录。林燃翻开一本手抄本,上面详细列出了苏州城每座城门的守将姓名、兵力数量和换班时间。
“老赵,你这是把张士诚的老底都翻出来了。”林燃由衷地说。
赵四坐在椅子上,喝着热茶,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疲惫。“俺在苏州待了三个月,花了上千两银子,收买了张士诚身边的十几个小吏和亲兵。这些情报,每一份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。”
林燃合上手抄本,拍了拍赵四的肩膀。“辛苦了。等打完仗,俺请你喝酒。”
赵四摇了摇头,说:“打完仗再说。”
半年后,休整结束了。
朱元璋在中书省的正厅里召开了战前会议。徐达、常遇春、汤和、李善长、刘伯温、林燃,六个人围着方桌坐着,桌上摊着赵四搜集的那一箱情报。朱元璋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身崭新的铁甲,头盔放在桌上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比半年前精神了不少。
“弟兄们,”朱元璋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陈友谅灭了,下一个目标是张士诚。俺们要一鼓作气,拿下江浙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,拿起刘伯温的那根细木棍,在江浙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圈。“张士诚占了江浙最富的地方,苏州、杭州、松江、常州,都是鱼米之乡,钱粮之地。拿下了这些地方,俺们就有了争夺天下的资本。”
徐达问:“主公,先打哪里?”
刘伯温站起来,接过木棍,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。“先打湖州,再打杭州,最后打苏州。湖州是张士诚的西线门户,兵力不多,容易打。拿下了湖州,俺们就有了进攻杭州的跳板。杭州是张士诚的南线重镇,打下来之后,苏州就成了一座孤城。”
常遇春摸着大胡子,瓮声瓮气地问:“要打多久?”
刘伯温说:“半年。湖州一个月,杭州两个月,苏州三个月。”
常遇春哼了一声:“太久了。俺三个月就能拿下苏州。”
刘伯温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朱元璋摆了摆手,说:“常遇春,打仗不是打架,不能光靠蛮力。刘先生的计划是稳扎稳打,俺同意。”
常遇春不吭声了。
朱元璋扫了一眼众人,说:“各就各位,三天后出发。”
散会后,林燃一个人走在应天府的街道上。夜已深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。半年的休整,火器营恢复了元气,甚至还扩大了规模。两千支燧发枪,两百门火炮,二十门攻城巨炮,一万两千名将士。这是他有史以来掌握的最强大的力量。
但张士诚不是陈友谅。陈友谅有野心,有实力,但他的内部不稳,人心不齐。张士诚不一样,他的地盘虽小,但内部稳固,百姓拥戴,将领忠诚。打他,不能用打陈友谅的办法,得用钝刀子割肉,慢慢来,一刀一刀地割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加快了脚步。前方的路很黑,但他的心里是亮的。三天后,大军出发,目标——江浙,目标——张士诚,目标——天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