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门攻城炮在平江西门外一字排开的时候,城墙上的守军吓得连箭都忘了放。
那些炮不是之前用的四寸炮,是新铸的五寸半巨炮,炮管长一丈五,炮口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张大了嘴的巨兽。每门炮重两千多斤,要用八头骡子才能拉得动。炮架是用铁箍和榆木做的,轮子比人还高,在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沟。
林燃站在土坡上,举起望远镜,看着平江的城墙。条石砌的,缝隙里灌了糯米灰浆,风吹雨打几十年,连裂缝都没有。但他不信这个邪。再硬的墙,也扛不住二十门巨炮轮番轰。
“开炮!”
二十门攻城炮同时开火,轰——!那声音不是一般的炮声,是天崩地裂,是地动山摇。二十发铁弹砸在城墙上,每一发都像是一颗流星,撞得条石碎裂、灰浆飞溅。城墙上的守军被震得七零八落,有人从城墙上摔了下去,有人被飞溅的碎石削掉了脑袋,有人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。
第一轮,城墙出现了二十个凹坑,但没有塌。第二轮,裂缝开始延伸。第三轮,一大段城墙向外鼓了一下,砖石哗啦啦地往下掉,但还没有完全塌。第四轮,轰隆一声,城墙终于撑不住了,塌了一个三丈宽的缺口,砖块和碎石堆成了一个斜坡,烟尘弥漫,遮住了半边天。
“缺口打开了!”炮手们欢呼起来。
林燃放下望远镜,转头看向常遇春。常遇春早就等不及了,他骑在马上,长枪在手,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林燃朝他点了点头。
“冲!”常遇春大喊一声,一马当先冲向缺口。
“常遇春进城了!”士兵们齐声高喊。
火器营紧随其后。两千名火铳手端着枪,踩着碎石斜坡冲进缺口,燧发枪密集射击,把试图堵缺口的守军打得四散奔逃。刀盾手跟着冲进去,在巷子里与守军展开肉搏。徐达的步兵从北门涌入,汤和的水军从东门杀入,四面合围,守军节节败退。
张士诚坐在皇宫的龙椅上,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,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。他的脸是白的,但手很稳。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,跪在地上,声音都变了调。“陛、陛下,城破了!红巾军进城了!”
他站起来,走到后殿,解下腰带,搭在梁上。一个亲兵冲进来,看见他要上吊,扑上去抱住他的腿,哭着喊:“陛下,不能啊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”
张士诚被亲兵救了下来,又被几个太监架着,从侧门出了皇宫。他们还没走到城门口,就被一队红巾军截住了。常遇春骑着马过来,低头看着张士诚,问:“你就是张士诚?”
张士诚抬起头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常遇春哼了一声,对身边的士兵说:“绑了,带回去见主公。”
张士诚被五花大绑,押到了朱元璋面前。朱元璋坐在平江城外的大帐里,桌上摊着地图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。他看见张士诚进来,放下茶碗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张士诚,俺们又见面了。”朱元璋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张士诚昂着头,不跪,也不说话。
朱元璋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投降吧。俺不会杀你,给你一座宅子,一些田地,让你安度晚年。”
张士诚冷笑了一声,说:“俺是堂堂的吴王,怎么能向你这个和尚出身的人投降?”
帐中的将领们脸色都变了。常遇春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徐达皱着眉头,汤和握紧了拳头。朱元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他只是看着张士诚,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个汉子,”朱元璋终于开口了,“俺不杀你。来人,带下去,好生安置。”
张士诚被带走了。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昂着头,一步一步走出了大帐。
朱元璋没有杀张士诚,把他软禁在应天府的一座宅子里,给了他两个仆人和一日三餐,待遇不算差。但张士诚不吃不喝,从被关进去的第一天就开始绝食。仆人把饭菜端到他面前,他看都不看一眼;把水端到他面前,他转过头去。七天之后,他饿死了。
消息传到朱元璋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中书省里批阅文书。他放下笔,沉默了一会儿,叹息了一声:“可惜了,是个汉子。”
林燃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心里清楚,张士诚的死是注定的。这个人有骨气,有原则,他宁可死,也不愿意向朱元璋低头。这种人,在乱世里要么成为英雄,要么成为悲剧。张士诚是后者。
平江城破之后,张士诚的地盘全部归入了朱元璋的版图。江浙一带,苏州、杭州、松江、常州、嘉兴、湖州,这些天下最富庶的地方,一夜之间换了主人。李善长带着人去接管粮仓和府库,回来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主公,江浙的粮仓堆得满满的,够俺们吃三年。府库里的银子数都数不清,还有几十万匹绸缎,几万斤茶叶,上千坛好酒。”李善长翻开账本,一页一页地念,数字大得吓人。
朱元璋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林燃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那是他高兴时的习惯。
陈友谅灭了,张士诚灭了。南方统一了。从大都戍卒营到濠州,从濠州到定远,从定远到和州,从和州到应天府,从应天府到鄱阳湖,从鄱阳湖到平江城。一路走来,打了多少仗,死了多少人,流了多少血,林燃已经记不清了。但他知道,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站在平江城的城墙上。月亮很圆,照得城中的屋顶像铺了一层银霜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南方统一了,下一个目标——北伐灭元。元朝的皇帝还在大都的皇宫里坐着,扩廓帖木儿的骑兵还在北方草原上横行。真正的硬仗,还在后面。
但他不怕。他有火器营,有火炮,有徐达、常遇春、汤和这些过命的兄弟,有刘伯温、李善长这些足智多谋的能臣,有朱元璋这个天生的领袖。有这些,就够了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城墙。夜风从太湖的方向吹来,带着水汽和莲花的香味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休整部队,补充弹药,准备北伐。天下未定,任重道远。
但路再长,也要一步一步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