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将军，留步。”刘伯温叫住了他。
林燃转过身，看见刘伯温把毛笔递了过来。他愣了一下：“刘先生，俺不会写字。”
“不是让你写，是让你看看。”刘伯温把桌上的一张纸递给他。纸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，一笔一划都很认真，但内容让林燃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“驱除胡虏，恢复中华，立纲陈纪，救济斯民。”
十六个字。林燃穿越前在历史书上读过这十六个字，但那时候读，和现在亲眼看着这张墨迹未干的纸，感觉完全不一样。历史书上的是文字，是知识，是考试要背的考点；眼前的这十六个字，是号角，是战鼓，是百万汉人的心声。
“刘先生，这十六个字写得好。”林燃把纸递回去，声音有些发涩。
刘伯温接过纸，看了看，又放在桌上，叹了口气。“写是写出来了，但俺总觉得还差点什么。缺一股气，一股让天下人心潮澎湃的气。”
林燃说：“不缺。等主公在誓师大会上念出来，那股气就来了。”
刘伯温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誓师大会在应天府城外的校场上举行。那天是个大晴天，万里无云，太阳照在校场上，把十万将士的盔甲照得闪闪发光。十万人的队伍，从校场的这头铺到那头，一眼望不到边。火器营在最前面，两千支燧发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，枪管擦得锃亮。火炮部队在火器营后面，两百门炮一字排开，炮口对着北方的天空。骑兵在两翼，步兵在中间，旌旗招展，遮天蔽日。
朱元璋站在高台上。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铁甲，头盔上插着一根红缨，腰间挂着一把弯刀，看起来比平时威风了不少。但他的脸色很严肃，没有笑，眼神很沉，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刘伯温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捧着那篇檄文，宣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“弟兄们！”朱元璋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，没有扩音器，但他的声音很大，大得连最后面的人都能听见。“俺们从濠州起兵，到现在十年了。十年里，俺们打了多少仗，死了多少人，流了多少血，俺记不清了。但俺记得一件事——俺们是汉人，俺们不能被蒙古人欺负一辈子！”
校场上安静了下来，连风声都停了。
“今天，俺们要北伐，要打到大都去，要把蒙古人赶回草原！俺们要让汉人重新站起来，不再受蒙古人的欺压！”
他从刘伯温手里接过檄文，展开，高声念道：“驱除胡虏，恢复中华，立纲陈纪，救济斯民！”
十六个字，一字一顿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。
“驱除鞑虏！恢复中华！”
“驱除鞑虏！恢复中华！”
十万人齐声高呼，声音震天动地，响彻云霄。林燃站在火器营的队列中，嗓子也跟着喊，喊得声嘶力竭，喊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旁边的老周喊得比他更凶，脸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。陈虎站在他身后，没有喊，但他的嘴唇在动，眼睛红红的。
朱元璋站在高台上，看着校场上十万将士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收了回去。他举起右手，呐喊声渐渐停了下来。
“出发！”
大军开拔。
火器营走在最前面，两千支燧发枪扛在肩上，脚步声整齐有力，踏在校场的土地上，发出沉闷的轰响。火炮部队跟在后面，骡马拉炮的轱辘声吱呀吱呀地响，在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。骑兵在两翼护卫，步兵在中间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，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，蜿蜒向北。
那士兵接过鸡蛋，眼眶红了，跪下磕了个头。老太太赶紧把他扶起来，说：“别跪，别跪，你们是去打蒙古人的，应该是俺们给你们跪下。”
说着，她真的跪了下去。旁边的百姓也跟着跪了下去，黑压压的一片，从路边一直跪到田埂上。
朱元璋骑着马从队伍前面经过，看见路边的百姓跪了一地，翻身下马，走到老太太面前，把她扶了起来。“老人家，起来，俺们受不起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，看着朱元璋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。“将军，俺的儿子被蒙古人抓去当兵，死在了外面；俺的男人被蒙古人抓去修城墙，累死了。俺一个孤老婆子，活着就是为了看蒙古人被赶走的那一天。将军，您一定要打赢啊。”
朱元璋握着老太太的手，说：“老人家，俺答应你，一定打赢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继续往前走。林燃跟在他身后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。她还站在路边，手里攥着那个没送出去的鸡蛋，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，眼泪还在流，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走了三天，大军到达了淮河北岸。斥候来报，前方就是元军的第一道防线，守将是个蒙古人，叫扩廓帖木儿，手底下有十万骑兵，是元朝最后的名将。林燃站在淮河的岸边，望着北方的地平线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最后一战了，准备好了吗？
准备好了。准备了十年，准备了无数个日夜。两千支燧发枪，两百门火炮，十万将士，还有一颗滚烫的心。能做的都做了，剩下的，就看战场上的表现了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回了营地。篝火在夜色中跳动，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，有人在擦枪，有人在磨刀，有人在写信，有人在发呆。老周蹲在火堆旁边，用树枝拨着火，火星飞溅起来，像萤火虫一样在夜空中飞舞。
“老周，早点睡，明天还有硬仗。”林燃在他旁边蹲下来，说。
老周抬起头，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，但眼神很亮。“林兄弟，你说，这一仗打完了，天下就太平了吗？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打完了这一仗，元朝就灭了。但太平不太平，还得看俺们怎么治理。打仗容易，治国难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林燃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帐篷。他躺在草席上，闭上眼睛，外头传来士兵们的低语声和篝火的噼啪声。他听着那些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梦里他站在大都城的城墙上，城下是万千百姓，齐声高呼“万岁”。他看不清那个被欢呼的人是谁，但他知道，那个人不是他。
明天，过河，打扩廓帖木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