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，林燃的望远镜差点从手里滑落。那不是墙，是一座山。青灰色的条石从地面垒起来，足有三四丈高，底部的条石大得像水牛的脊背，顶部的垛口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守军的身影。护城河宽得能并排走三艘船，河面上泛着暗绿色的光，看不出深浅。
“姥姥的，这墙比集庆的还厚。”常遇春骑在马上，眯着眼望着城墙，骂了一声，但语气里没有害怕，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。
徐达勒住马，举起马鞭指着城墙，对林燃说：“林教头，你的炮能轰开吗？”
林燃放下望远镜，沉默了几息。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——济南的城墙底宽至少三丈，顶宽一丈五，比集庆的厚了将近一半。集庆用了五十门炮轰了三个时辰，济南至少需要一百门炮轰上两天。
“能，”林燃说，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徐达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他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：“传令下去，扎营，围城。”
十万大军在济南城外扎下了连营，帐篷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，密密麻麻的，从东门一直铺到北门。火器营的营地扎在西门外的土坡上，林燃选这个地方是有讲究的——地势高，视野好，火炮部署在这里可以俯瞰整面西墙，每一发炮弹的落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一百门火炮在土坡上一字排开，炮口对准了西门的城墙。炮手们掀开炮衣，装填实心弹，火把在晨风中冒着青烟。林燃站在土坡的最高处，手里举着红旗，眼睛盯着城墙上的守军。城墙上的人影在移动，有人在喊话，有人在跑动，有人在敲钟报警。
“开炮！”
一百门火炮同时开火，轰——！那声音不是一般的炮声，是天崩地裂，是地动山摇。一百发铁弹砸在城墙上，砖石碎裂，烟尘弥漫，城墙上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，有人从城墙上摔了下去，惨叫声被炮声淹没了。
第一轮，城墙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凹坑，但没有塌。第二轮，裂缝开始延伸，像蛛网一样从弹着点向四周扩散。第三轮，一大段城墙向外鼓了一下，砖块哗啦啦地往下掉，但还没有完全塌。第四轮、第五轮、第六轮——从清晨打到黄昏，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大，但始终没有完全塌落。
天黑了。徐达来到火炮阵地，看着满脸烟尘的炮手们，对林燃说：“今天打了一天，没轰开。”
林燃擦了擦脸上的灰，说：“明天继续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，炮声又响了。一百门火炮轮番轰击，城墙上的砖石像下雨一样往下掉，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石粉。守军试图从城墙上往下扔滚木礌石反击，但火炮的射程太远，他们的石头扔不到，箭也射不到，只能干挨打。
午后，城墙终于撑不住了。轰隆一声，一大段城墙向外塌落，砖块和碎石堆成了一个斜坡，缺口宽约三丈。硝烟散尽之后，城内的街道和房屋暴露在炮口之下，守军惊慌失措地往缺口处涌，试图堵住缺口。
“常遇春！”林燃回头喊了一声。
火器营紧随其后。两千名火铳手端着枪，踩着碎石斜坡冲进缺口，燧发枪密集射击，把试图堵缺口的守军打得四散奔逃。刀盾手跟着冲进去，在巷子里与守军展开肉搏。徐达的步兵从北门涌入，汤和的水军从东门杀入，四面合围，守军节节败退。
济南城的守将在城破后选择了投降。他跪在徐达面前，磕头如捣蒜，说愿意归顺，愿意献城。徐达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起来，带我们去粮仓。”
朱元璋在济南城中实行了仁政。他命令士兵不得抢劫百姓，不得滥杀俘虏，不得骚扰妇女。他在城门口贴了告示，减免济南百姓三年的赋税，开仓放粮，赈济难民。百姓们从门缝里往外看，看见红巾军的士兵坐在街边吃干粮，没有进任何一家的门；看见有人在给受伤的守军包扎伤口，没有补刀；看见城门口支起了粥棚，热气腾腾的米粥散发着香味。
第一个走出家门的是个老头，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走到粥棚前，老孙头给他盛了一碗粥。他接过去，手抖得厉害，粥洒了一半。他喝了一口，眼眶红了，说了一句：“俺活了七十年，头一回见到不抢百姓的兵。”
济南城的百姓，从恐惧到观望，从观望到接受，从接受到支持，只用了不到一天。
林燃站在济南城的城墙上，望着城中的街道和房屋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。济南是北伐的第一战，也是北伐军攻克的第一座北方重镇。从这里开始，他们要一路向北，打到大都去，打到元朝的老巢去。
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第一仗赢了，但还有更硬的仗在等着你。
他知道。扩廓帖木儿的十万骑兵还在北边等着，大都城的城墙比济南的更高更厚，元顺帝虽然昏庸，但不会轻易放弃他的皇位。北伐的路还长，还远，还难走。
但路再长，也要一步一步走。济南拿下了，下一个目标——大都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城墙。夜风从泰山的方向吹来，带着松涛和泥土的气息，吹在脸上凉凉的。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明天，大军继续北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