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都城的城墙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出现在地平线上的。林燃骑在马上,望远镜里的景象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激动。那道墙灰黑色的,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,高得像是要戳破天,墙头上的雉堞密密麻麻,像一排排巨大的牙齿。城门口有元兵把守,但不多,看见北伐军的旗帜,慌慌张张地关了城门,吊桥吱呀呀地拉了起来。
“这就是大都。”林燃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被风刮散了,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。
他穿越前在北京读了四年大学,去过故宫,爬过长城,逛过颐和园。但那些地方是大都吗?不全是。元朝的大都,是忽必烈建的,城址在现在北京城的西北边,六百年的时光,把当年的繁华碾成了尘土和废墟。他站在这里,看着六百年前的大都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像是做梦,又像是回家。
徐达勒住马,举起马鞭指着城墙,对身边的将领们说:“大都城的城墙高四丈,底宽四丈,顶宽两丈,是用最坚硬的条石砌的,比济南的墙厚了一倍。守军约五万人,都是元朝的精锐。扩廓帖木儿在城外还驻了十万骑兵,但离得远,一时半会儿过不来。”
常遇春哼了一声:“五万人算什么?俺们打了十年,什么硬仗没打过?”
徐达没有接他的话,转头看向林燃。“林教头,你的火炮能轰开吗?”
林燃放下望远镜,沉默了几息。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——大都的城墙比济南的厚了一倍,济南用了一百门炮轰了两天,大都至少需要两百门炮轰上五天。但火药和炮弹的库存够不够?炮管能撑那么久吗?他不知道。
“能,”林燃说,“但需要时间,需要大量的火药和炮弹。”
徐达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下令大军在城外扎营,从北门到西门,从西门到南门,十万大军把大都城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帐篷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,密密麻麻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火炮部队部署在西门外,两百门炮一字排开,炮口对准了城墙。炮手们掀开炮衣,装填实心弹,火把在夜风中冒着青烟。
当天夜里,赵四从城里带回了情报。他是在天黑之后从城墙的一个排水洞里钻出来的,浑身湿透,脸上全是泥,但眼睛很亮。他蹲在徐达的中军帐里,一边擦脸上的泥一边说:“元顺帝要跑了。”
帐中的将领们都竖起了耳朵。
赵四继续说:“他在收拾金银财宝,把宫里值钱的东西都打包了,准备往北跑,跑回草原。城里的守军约五万人,但士气低落,大部分将领已经不想打了。扩廓帖木儿的十万骑兵倒是想救,但离得远,最快也要五天才到。”
徐达听完,转头看向刘伯温。刘伯温坐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茶碗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,眼睛盯着地图上大都城的位置,沉默了很久。
“围而不攻。”刘伯温说。
常遇春皱了皱眉头:“围而不攻?俺们到了城下,不打?”
刘伯温放下茶碗,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说:“元顺帝准备跑了,俺们不要急着攻城。把大都围住,断绝他的退路。他要么投降,要么突围。投降了,俺们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大都;突围了,他的五万人对俺们的十万人,打不过。无论哪种,俺们都占优势。”
常遇春还想说什么,徐达抬手制止了他。“刘先生说得对,围而不攻。俺们不急,急的是城里的人。”
朱元璋在应天府收到了前线的战报,连夜赶到了大都城下。他骑马进了中军帐,听完徐达和刘伯温的汇报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派人进城劝降。”
使者是个读书人,姓孙,胆子不大,但嘴皮子利索。他带着朱元璋的亲笔信,骑马到了城门口,要求见元顺帝。城门上的人把他用篮子吊了上去,领他进了皇宫。
元顺帝坐在龙椅上,穿着一身黄色的龙袍,头戴冕旒,冕旒上的珠子挡住了他的脸,看不清表情。他今年三十多岁,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,元朝就是在他手里一步步走向灭亡的。他不是一个昏君,但他也不是一个明君。他喜欢喝酒,喜欢看舞,喜欢研究建筑,就是不擅长打仗。
使者跪在殿上,把朱元璋的信呈了上去。元顺帝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信上的字写得不怎么样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“将军与尔,本无仇隙。但尔之臣下,欺尔幼弱,虐我汉民,以致天下大乱。今我率兵百万,战将千员,欲与尔决一雌雄。尔若能归顺,不失封侯之位。若执迷不悟,则玉石俱焚。”
元顺帝把信放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他问身边的大臣:“你们怎么看?”
大臣们面面相觑,没有人说话。元顺帝叹了口气,说:“朕知道了。你们退下吧。”
使者被送了回去,带回来的答复是“容朕考虑”。朱元璋听到这个答复,笑了。“考虑?他没时间考虑了。”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站在营地的边缘,望着大都城的城墙。城墙上灯火通明,守军举着火把来回巡逻,像一条火龙在城头上游动。城中的皇宫方向,隐约能看到灯火辉煌,元顺帝大概还在那里考虑他的选择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举在眼前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,他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心里在想——这块玉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本旧书里?为什么能把他从六百年后带到这里?
没有答案。玉佩不会说话,不会发光,不会给他任何超能力。它只是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,温温热热的,像一颗小小的心脏。
“林教头。”朱元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身。朱元璋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,没有戴头盔,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。他走到林燃旁边,双手抱着胸,望着大都城的城墙,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教头,你说,元顺帝会投降吗?”朱元璋问。
林燃想了想,说:“不会。”
朱元璋转头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他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,让他投降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他不会投降的,他会跑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“俺也觉得他不会投降。但他跑了也好,省得俺们攻城死人。”
林燃说:“他跑了,大都就是一座空城。俺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来。”
朱元璋看着大都城的城墙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兴奋,不是得意,而是一种更沉的、更重的东西,像是十年征战终于要画上句号的如释重负。
“十年了,”朱元璋说,“俺们从濠州起兵,到现在十年了。死了多少人,流了多少血,俺记不清了。但俺记得一件事——俺们打的是正义的仗,是为了让汉人不再受欺压。俺们赢了。”
林燃没有说话。
明天,元顺帝要么投降,要么跑。无论哪种,大都都是他们的了。从大都戍卒营到大都城下,这条路他走了十年。十年前的自己,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戍卒;十年后的自己,是火器营的统领,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兄弟之一。
林燃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了营地。篝火在夜色中跳动,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,有人在擦枪,有人在磨刀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老周蹲在火堆旁边,用树枝拨着火,火星飞溅起来,像萤火虫一样在夜空中飞舞。
“老周,早点睡。”林燃说。
老周抬起头,脸上被烟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,但眼神很亮。“林兄弟,你说,大都拿下来之后,俺们是不是就天下太平了?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拿下来之后,元朝就灭了。但天下太平不太平,还得看俺们怎么治理。打仗容易,治国难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林燃走回自己的帐篷,躺在草席上,闭上眼睛。外头传来士兵们的低语声和篝火的噼啪声,他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明天,等待元顺帝的答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