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顺帝是在三更天跑的。
林燃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。他翻身坐起来,抓起枕边的燧发枪,冲出帐篷。营地里已经乱了起来,有人在喊“元兵突围”,有人在喊“点火把”,有人在往北门的方向跑。他爬上营地边缘的土坡,举起望远镜往北门看——城门大开,一队骑兵正从城里涌出来,朝北方的草原方向狂奔。队伍中间有一辆马车,马车周围全是举着火把的亲兵,火光照亮了车帘,帘子后面隐约坐着一个人。
“元顺帝跑了。”陈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而平静。
林燃放下望远镜,没有说话。他早就知道元顺帝会跑,但亲眼看见他跑,感觉还是不一样。那个在大都城里当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,那个让汉人跪了一百多年的人,现在像一只受惊的老鼠,从洞里钻出来,往北方的草原逃去。他带走了金银财宝,带走了妃嫔太监,带走了能带走的一切,但他带不走这座城,带不走这片土地,带不走他丢掉的江山。
常遇春从旁边冲过来,满脸不甘。“徐将军,为啥不追?俺带三千骑兵,保证把元顺帝抓回来!”
徐达看了他一眼,说:“抓回来干什么?杀了?杀了他,蒙古人会换一个皇帝,继续跟俺们打。让他跑,他跑了,元朝就散了。一个没有皇帝的朝廷,撑不了多久。”
常遇春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找不到理由,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天亮了。大都城的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。不是被攻破的,是守军自己开的。吊桥放下来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,砸在护城河的岸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守将骑在马上,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一队举着白旗的士兵。他在徐达面前翻身下马,单膝跪下,双手捧着一把刀,说:“将军,俺们投降。皇帝跑了,城里的守军不想打了。请将军饶命。”
徐达接过刀,看了一眼,递还给守将。“你起来。你的兵,愿意留下的编入俺们的部队,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。城里的百姓,不抢不杀。你带路,领俺们进城。”
朱元璋骑马进了大都城。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铁甲,头盔上插着一根红缨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看起来比平时威风了不少。但他的脸色很严肃,没有笑,眼神很沉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徐达走在他左边,常遇春走在他右边,林燃带着火器营走在后面,两千支燧发枪扛在肩上,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。有人欢呼,有人哭泣,有人默默注视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跪在路边,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,嘴里念叨着“天亮了,天亮了”。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,挤到队伍前面,把一朵花扔在了朱元璋的马前。几个孩子骑在墙头上,拍着手唱着一首林燃没听过的歌谣。
朱元璋勒住马,举起右手,队伍停了下来。他扫了一眼街旁的百姓,开口了,声音很大,大得连最后面的人都能听见。“俺们是来救你们的!从今天起,你们不再是蒙古人的奴隶——你们是自由人!”
林燃接过酒壶,拔开塞子,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辣得他直咳嗽,但他笑了。
大都城的皇宫在大街的尽头。宫门敞开着,里面的太监和宫女跪了一地,瑟瑟发抖。朱元璋在宫门前下了马,抬头看着那块匾——“大明门”三个字,是忽必烈亲手写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,大步走了进去。
皇宫很大,比应天府的中书省大了十倍不止。金銮殿在正中间,殿前的台阶是用汉白玉砌的,栏杆上雕着龙和凤,柱子是金丝楠木的,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朱元璋站在金銮殿的门口,看着里面那把空荡荡的龙椅,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教头,”他忽然开口了。
林燃走到他旁边,抱拳:“主公。”
“你说,这把椅子,俺该不该坐?”
林燃想了想,说:“该坐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坐上去,别人会说主公贪图富贵。等天下彻底平定了,百姓推举您,将领们拥戴您,那时候再坐,名正言顺。”
朱元璋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不满,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审视。“你说得对。现在坐,还不到时候。”
他没有坐那把龙椅,转身走出了金銮殿。
当天晚上,朱元璋在大都城的皇宫里举行了庆功宴。说是庆功宴,其实很简单,几张桌子拼在一起,上面摆着几盆羊肉、几碟咸菜、几坛酒。朱元璋坐在主位上,徐达、常遇春、汤和、刘伯温、李善长、林燃,还有几个新归顺的将领,围坐在桌子旁边。没有歌舞,没有烟花,没有繁文缛节,就是一帮打了十年仗的老兄弟,坐在一起喝酒吃肉。
朱元璋端着酒碗站起来,扫了一眼众人,说:“弟兄们,俺们驱除了鞑虏,恢复了中华!但俺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——俺们要建立一个新的天下,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的天下!”
众人站起来,举碗齐声道:“愿为主公效力!”
常遇春喝高了,拉着徐达的手,说要跟他拜把子。徐达推脱不过,两人当场磕了三个头,结为异姓兄弟。汤和坐在角落里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谁也不理,眼眶红红的。刘伯温端着茶碗,慢慢喝着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李善长拿着账本,在旁边噼里啪啦地打算盘,算着这一仗花了多少银子。
林燃端着酒碗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夜空中,星星很亮,月亮很圆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十年了。从大都戍卒营到濠州,从濠州到定远,从定远到和州,从和州到应天府,从应天府到鄱阳湖,从鄱阳湖到平江城,从平江城到大都城。十年,三千多个日夜,他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戍卒,变成了火器营的统领,变成了朱元璋最信任的兄弟之一。他造了燧发枪,造了火炮,造了火龙船,打了无数场仗,杀了无数的人,也救了无数的人。
值吗?值。不是为了荣华富贵,不是为了封侯拜相,而是为了那个老太太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俺活着就是为了看蒙古人被赶走的那一天。”现在,蒙古人被赶走了,元朝覆灭了,汉人站起来了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回了酒席。常遇春在跟汤和吹牛,说他一个人打下了三座城池。汤和不信,让他再说一遍,他就又说了一遍,添油加醋,越说越离谱。徐达在旁边听着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刘伯温端起茶碗,朝林燃举了举,林燃也端起酒碗,朝他举了举,两人隔着桌子,遥遥碰了一杯。
外头的夜风从草原的方向吹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吹得窗棂嘎吱嘎吱地响。林燃听着那声音,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
大都,拿下了。天下,平了。
但路还长。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