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都被攻克后的第七天,朱元璋在金銮殿旁边的偏殿里召开了一次朝会。说是朝会,其实就是几个核心人物坐在一起商量事。徐达、常遇春、汤和、刘伯温、李善长、林燃,六个人围着一条长桌坐着,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,从应天府一直画到大都,山川河流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争论的焦点只有一个——定都哪里。
第一个开口的是个新归顺的将领,姓王,叫王保保,不是那个扩廓帖木儿,是另外一个。他站起来,抱拳道:“主公,大都是元朝的首都,忽必烈在这里建都近百年,城池坚固,宫殿宏伟。俺们在这里定都,象征俺们取代了元朝,天下人一看就知道,元朝灭了,主公是天下的新主人。”
常遇春哼了一声:“大都在北方,冬天冷得要死,夏天热得要命。而且离草原太近,蒙古人的骑兵几天就能打过来。俺们在这里定都,天天提心吊胆,睡都睡不安稳。”
王保保反驳道:“常将军,正因为离草原近,俺们才要在这里定都。定都大都,就表示俺们有决心守住北方,不让蒙古人再回来。”
常遇春还想再说,徐达抬手制止了他。“都别吵,听刘先生怎么说。”
刘伯温端着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,站起来走到地图前。他拿起细木棍,在大都的位置上点了一下,又移到应天府的位置上点了一下。“大都太靠北了,离草原太近,容易受到蒙古人的骚扰。蒙古人虽然败了,但他们的骑兵还在,扩廓帖木儿手里还有十几万人。俺们定都大都,就需要在北方驻扎大量军队,粮草、军饷、兵器,消耗太大。”
木棍移到应天府。“应天府在江南,经济发达,人口稠密,粮草充足,交通便利。长江天险可以阻挡北方的敌人,南方的资源可以源源不断地供应朝廷。定都应天府,进可攻,退可守,是最理想的选择。”
朱元璋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他转头看向林燃。“林教头,你怎么看?”
林燃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看着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,沉默了几息,说:“刘先生说得对。俺们虽然攻克了大都,但元朝的残余势力还在草原上。扩廓帖木儿手里还有十几万骑兵,北元朝廷还没散。如果俺们定都大都,就需要在北方驻扎重兵,以俺们现在的国力,撑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应天府的位置上点了一下。“定都应天府,把主力放在南方,北方只留一支偏师防守。等俺们休整几年,国力强了,再往北推,把蒙古人彻底赶走。”
朱元璋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停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偏殿里安静了下来,连茶碗碰撞的声音都没有。六个人看着朱元璋的背影,等着他开口。
“定都应天府,”朱元璋转过身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从今天起,应天府改名叫南京。南方的京城。”
李善长愣了一下,问:“主公,那大都呢?”
朱元璋说:“大都改名叫北平。北方的行在。俺们的主力撤回南京,但北方不能丢。徐达,你带十万人留守北平,防备蒙古人反扑。”
徐达站起来,抱拳道:“是。”
常遇春也站起来:“主公,俺也留下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定都的事就这么定了。争论了几天,最后几句话就决定了。林燃坐在座位上,看着地图上的南京和北平,心里在算一笔账。南京在江南,经济发达,但离北方太远,对北方的控制力弱。北平在北方,离草原近,但经济落后,养不起朝廷。朱元璋的选择是对的,两害相权取其轻,南京比北平更适合做首都。
但他知道,这个选择不是没有代价的。把主力撤到南方,北方的防务就会空虚。扩廓帖木儿不是吃素的,他一定会趁机反扑。徐达的十万人能不能守住北平,是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散会后,林燃没有急着走。他坐在偏殿里,又看了一遍地图。刘伯温端着一碗新沏的茶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林将军,在想什么?”刘伯温问。
林燃说:“在想北平。十万人守那么大一座城,够吗?”
刘伯温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够。但俺们没有更多的兵了。南方刚统一,各地还有零星的反叛需要镇压,江南的粮草需要转运,新归顺的军队需要整编。能抽出十万人给徐达,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林燃知道刘伯温说的是实情。打仗不是光靠人多,还要靠后勤、粮草、民心、士气。这些东西,都需要时间慢慢积累。
“希望徐达能撑住。”林燃说。
刘伯温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说:“徐达能撑住。他是俺们最能打的将军。”
北伐军开始从大都撤退。主力部队分批南下,火炮和辎重走水路,从通州上船,沿着运河往南走。步兵走陆路,沿着官道行军。林燃的火器营跟着主力南下,两千支燧发枪、两百门火炮,装了几十艘船,在运河上排成一条长龙。
临行前,林燃去看了徐达。徐达住在北平城西的一处宅子里,院子不大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林燃进门的时候,他正蹲在院子里磨刀,旁边放着一壶凉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
“徐将军。”林燃抱拳。
徐达抬起头,站起来,把刀插回鞘里。“林教头,要走了?”
徐达点了点头,走到石桌旁,给林燃倒了碗茶。茶是凉的,但林燃还是喝了。“北平就靠你了。”林燃说。
徐达说:“放心。扩廓帖木儿来,俺打回去;他不来,俺守好城。北平在,俺在;北平丢,俺死。”
“林教头,你这个人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徐达说。
林燃问:“哪里不一样?”
徐达想了想,说:“别人跟俺说话,都是让俺多杀敌、多立功。你跟俺说,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林燃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徐达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林燃带着火器营上了船。运河上的风很大,吹得帆布鼓得像一个个巨大的气球,船速很快,船头劈开河水,激起白色的浪花。他站在船尾,望着北平城渐渐远去,城墙上徐达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,消失在天际线上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北平交给徐达,你回南京,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。
什么事?建国。定都。立法。治国。这些事,比打仗难多了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进了船舱。运河两岸的田野在晨光中一片金黄,稻子熟了,农民们正在收割,镰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一个老农站在田埂上,看见船队经过,举起手里的镰刀挥舞了几下,嘴里喊着什么,但风太大,听不清。
船队继续南下。前方,是南京,是新的首都,是新的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