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后的第三天,朱元璋在奉天殿召开了第一次大朝会。文武百官按品级站成两排,文官以李善长为首,武将以徐达为首,林燃站在武官队列里,位置比之前靠前了不少。大殿里很安静,连咳嗽声都听不见,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,在殿顶的梁柱间缭绕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,是李善长和刘伯温拟的封赏方案。他看了一遍,放下,扫了一眼殿中的文武百官,开口了:“朕起兵十年,从濠州打到应天,从应天打到大都,能打下这个天下,不是朕一个人能干的,是在座的诸位一起拼出来的。今天,朕论功行赏,该封的封,该赏的赏,一个不落。”
他拿起名单,开始念。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,每一个被封赏的人都出列跪下,磕头谢恩。徐达封魏国公,常遇春封鄂国公,李善长封韩国公,刘伯温封诚意伯,汤和封信国公——念到林燃的时候,他已经是镇国公了,没有再升,但加了一个“太子太保”的头衔,算是个荣誉。
林燃出列跪下,磕头谢恩,回到队列里。
朱元璋继续念。念到后面,名单上出现了一些林燃熟悉的名字。
“陈虎——忠勇侯。”
陈虎愣住了。他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,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封侯。他愣了几息,旁边的同僚推了他一下,他才反应过来,赶紧出列跪下,磕了三个头,声音有点抖:“谢、谢陛下隆恩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陈虎,你是最早跟着朕的人之一。在戍卒营的时候,你就跟着林燃。战场上你身先士卒,右臂受了伤还在打。这个忠勇侯,你当得起。”
陈虎的眼眶红了,又磕了一个头,回到队列里。
“赵四——肃毅伯。”
赵四从文官队列的末尾走出来,跪在丹墀下,磕了三个头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,但林燃注意到,他的手在抖。
“赵四,你的情报工作是看不见的战功。没有你的情报,朕的仗不会打得这么顺。这个肃毅伯,你当得起。”朱元璋说。
赵四又磕了一个头,说:“谢陛下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周铁——工部侍郎。”
老周从殿外被领进来,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,但走路还是那个样子,低着头,弯着腰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他跪在丹墀下,磕头的时候帽子歪了,他赶紧扶正,惹得殿上有人笑出了声。
“周铁,你是火器工坊的元老。从燧发枪到火炮,从火炮到火龙船,每一件火器都有你的心血。朕封你做工部侍郎,管天下火器生产。好好干。”朱元璋说。
老周磕了三个头,说:“谢陛下。”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孙长根——光禄寺卿。”
老孙头从殿外被领进来的时候,腿都在抖。他跪在丹墀下,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:“谢、谢陛下,俺、俺……”
朱元璋摆了摆手,笑着说:“行了,别紧张。你在戍卒营的时候给朕熬过粥,朕记得。光禄寺管宫廷膳食,是个清闲差事,你去好好养老。”
老孙头又磕了三个头,被太监搀着退了下去。
朝会结束后,林燃带着陈虎、赵四、老周、老孙头,回到了他在南京城东的府邸。府邸是朱元璋赐的,三进三出的院子,青砖灰瓦,不算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正厅里摆了一张方桌,五个人围着桌子坐着,老孙头从光禄寺带了几样点心来,摆了一桌子,但谁都没心思吃。
林燃看着四个老兄弟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弟兄们,俺们从戍卒营走到今天,用了十年。俺们做到了,俺们改变了天下的命运。”
陈虎第一个开口:“头儿,俺们能有今天,都是因为你。要不是你当年在戍卒营里带着俺们,俺现在可能还在那个破营里当兵,或者早就死在哪场仗里了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“不,是因为俺们五个人一起努力。俺一个人,啥也干不成。没有陈虎,俺早就被人砍了;没有老周,火器造不出来;没有赵四,情报跟不上;没有老孙头,俺们连饭都吃不饱。这个镇国公,是俺们五个人的。”
赵四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说了一句:“十年了。”只有三个字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老周搓着手,嘿嘿笑了。“俺做梦都没想到,俺一个打铁的,能当上工部侍郎。俺爹要是知道了,能从坟里爬出来。”
老孙头抹着眼泪,说:“俺一个做饭的,当上了光禄寺卿。俺儿子要是还活着,该多好……”
正厅里安静了下来。老孙头提到儿子,大家都沉默了。林燃站起来,走到老孙头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孙伯,您儿子在天上看着您呢。他要是看到您今天的样子,一定会高兴的。”
老孙头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。
散席后,林燃被太监叫到了御书房。朱元璋换了一身便服,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正在看。看见林燃进来,他放下奏折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林燃坐下,垂手坐着。
朱元璋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林燃,你是朕最信任的人之一。朕把火器的事交给你,朕放心。但朕也要提醒你——功高震主,朕不想看到那一天。”
林燃的心跳加速了,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双膝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“陛下放心,臣永远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。”
林燃站起来,回到椅子上坐下。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从御书房出来,林燃在走廊里遇到了刘伯温。刘伯温穿着一身青布长衫,手里端着一碗茶,靠在柱子上,像是在等他。
“林将军,陛下的那句话,你听懂了吗?”刘伯温问。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俺听懂了。陛下在提醒俺不要功高震主。俺会小心的。”
刘伯温微微点头,说:“你能这样想,俺就放心了。陛下这个人,多疑,但他不糊涂。你只要忠心耿耿,不结党营私,不居功自傲,他就不会动你。”
林燃说:“俺记住了。”
刘伯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走在皇宫的走廊里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小心,小心。
朱元璋的那句话,是警告。他多疑的性格已经开始显现了。陈友谅死了,张士诚死了,元顺帝跑了,天下太平了,没有外敌了,内部的猜忌就会开始。这是每一个开国皇帝的通病,朱元璋也不例外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加快了脚步。前方的路很长,但方向他清楚——低调、谨慎、不结党、不居功、不做出头鸟。只有这样,他才能在这个新的朝堂上活下去,活得好,活得久。
他走出宫门,夜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他的府邸就在前面不远处,门口的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,光影斑驳。
老周还没走,坐在正厅里喝茶。看见林燃进来,他站起来,问:“林兄弟,陛下找你啥事?”
林燃说:“没啥大事,就是叮嘱俺好好干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林燃送走了老周,一个人坐在正厅里,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桌上。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是一只安静的眼睛,看着他。
林燃拿起玉佩,塞回怀里,站起来,走进了卧室。他躺在炕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朱元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功高震主,朕不想看到那一天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玉佩压在枕头底下,强迫自己入睡。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,咚,咚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