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上,烛火摇曳,气氛如绷紧的弦。
云蘅立于丹墀之下,面对赵元礼的斥责,并未低头。
她迎着那些或惊愕、或不屑的目光,缓缓开口:“若验骨不分男女,何来公平?若法度不公,何以服众?”
赵元礼脸色铁青,怒斥道:“妇人之言,妄议纲常!你不过一介女流,竟敢在此妄谈法理?莫非真以为陛下宽仁便可为所欲为?”
“臣并非妄议纲常。”云蘅语气沉稳,目光坚定,“而是请陛下明察,尸骨不会说谎,验骨之术更无性别之分。今日之事,若陛下不信,可当场命其他仵作查验同一具尸骸,结果是否一致?”
殿中一时静寂。
皇帝抬眸,目光落在云蘅身上,神色复杂。
就在这时,裴砚缓步而出,手中一卷密档由小六子递至御前。
“陛下,这是刑部尚书赵廷章私藏的丹炉图谱,与皇后案中所用炼丹术完全一致。”
此话一出,犹如惊雷炸响。
皇帝神情骤变,目光如刀般扫向赵廷章:“你身为刑部尚书,竟与妖术有染?”
赵廷章脸色大变,猛地跪地:“陛下明鉴!微臣不知此事从何而来,必是有人栽赃陷害……”
“证据确凿,还敢狡辩?”裴砚语气冷冽,目光如刃,“这份图谱,乃是从您府中密室搜出,且与宫中秘录比对无误。若非心中有鬼,为何要私下收藏此类禁术?”
赵廷章额头冷汗涔涔,却再难辩驳。
殿中众人面面相觑,原本支持赵廷章的大臣们也纷纷噤声,不敢再贸然附和。
此时,云蘅趁势而上,朗声道:“臣愿立下军令状,若三月内破三桩奇案,便请陛下允设‘女仵作学馆’。”
此语一出,赵元礼嗤笑出声:“荒唐!你若能破一案,本官愿辞官归田。”
“那就一言为定。”云蘅毫不退让,眼神凌厉如刀,“臣虽女子,却亦有才识,有担当。若不能破案,自当辞官谢罪;若能破案,请陛下准我所求。”
皇帝沉吟不语,目光在云蘅与群臣之间游移。
赵廷章仍跪在地上,面色苍白,赵元礼则满脸讥讽,似乎笃定她不过是狂言妄语。
但唯有裴砚,在人群后方,静静地凝视着她。
他看得出来,她不是在赌气,而是在布一个局——一个关乎生死、关乎未来、关乎整个女子命运的局。
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刚入提刑司的学徒,而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运用律法、证据与人心的人。
殿中气氛愈发凝重。
最终,皇帝缓缓开口:“云蘅验骨三法,暂列为提刑司新制;其罪暂免,官复原职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裴砚:“你既支持,便由你督办此事。”
话音落下,众人皆知,这一场风波并未结束。
它只是刚刚开始。
云蘅微微低头,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。
裴砚躬身应命,退下时神色冷峻如常,但袖中指尖微微收紧,心知这一旨意不过是将火种暂时压在了灰下。
他抬眼望去,云蘅正缓步从殿门而出,背影挺直,步伐稳健,再无昔日初入提刑司时的拘谨与不安。
赵元礼面色阴沉地拂袖离去,临走前狠狠瞪了云蘅一眼,那眼中藏不住的厌恶与怒意,仿佛一把未出鞘的刀,随时准备刺向她的心口。
赵廷章被革职查办,当场由禁军押出宫门。
他不断挣扎呼喊,却无人回应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曾扫过云蘅,满是不甘与怨毒。
云蘅只淡然看他一眼,便移开了视线。
他知道什么,她并不清楚,但她知道——有人不想让她继续查下去。
走出皇宫,阳光刺眼,她眯了眯眼,心头却沉重如铅。
魏太医悄然走近,递来一纸密信,低声道:“柳无尘藏身城南旧庙,速去。”
她接过密信,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,心中却翻涌起波澜。
柳无尘,原是御药院副使,因牵涉皇后案而失踪多年。
若他真在城南旧庙现身,那便意味着十五年前那场炼丹阴谋,并未彻底终结。
甚至……它正在悄然复苏。
她转身欲走,却被裴砚拦住脚步。
“你打算现在就去?”他低声问,语气里有几分警告,也有几分关切。
“越早越好。”她回望他,“如果他是关键证人,或者……主谋之一,我们就不能等。”
裴砚沉默片刻,终是点头:“我会派人暗中护你周全,但你得答应我,别轻举妄动。”
她轻轻一笑,眼神坚定:“我知道分寸。”
裴砚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看了她许久,才转身离去。
回到提刑司,云蘅换上一身便装,带上随身验骨工具与一柄短匕,快步出城。
途中她绕道一处废弃的仵作馆,取出了一个布包——那是她亲手绘制的一份《女仵作学馆章程》,上面详细列出了教学内容、考试标准与女子执业资格认证流程。
这不仅是她的赌约筹码,更是她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起点。
夜幕渐沉,城南旧庙已遥遥可见。
她站在庙外一片枯树林中,观察着四周动静。
庙宇残破,香火早已断绝,此刻却透出一丝诡异的宁静。
她蹲下身,手指触碰地面泥土,发现竟有些许焦痕和硫磺气息残留。
这不是普通的藏身之所,而是某种仪式进行过的现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低身形,沿着墙根缓缓前行,准备潜入其中。
就在她即将靠近庙门之际,一道黑影悄然落在她身旁。
“你要一个人进去?”裴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低沉而冷静。
她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“你不该来的。”
“我不能让你孤身犯险。”
他的话语平静,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。
她看了他一眼,最终没有拒绝。
夜色愈发浓重,两人身影隐入黑暗之中,悄无声息地接近旧庙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在庙内深处的地窖中,烛火摇曳,炉火正炽,柳无尘正缓缓搅动着炉中赤红药浆,口中喃喃念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。
而在他身后,几道黑影静静跪坐,目光幽深,仿佛等待一场重生的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