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伯温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把保甲制度的方案送到朱元璋案头的。那天林燃正好在御书房里汇报格物院的进度，朱元璋看完格物院的报告，随手拿起刘伯温的奏折，翻了几页，眉头皱了一下，又舒展开，放下奏折，对太监说：“叫刘伯温来。”
刘伯温来得很快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，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，伞还在滴水。他在御书房门口收了伞，放在门边，走进来，跪下磕头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刘伯温坐下，林燃给他倒了碗茶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，说：“陛下，臣拟的保甲制度方案，您看了吗？”
朱元璋说：“看了。十户一甲，十甲一保。一甲犯法，全甲连坐。你这连坐，是不是太严了？”
刘伯温说：“陛下，连坐不是为了惩罚好人，是为了让坏人无处藏身。元朝为什么盗匪横行？因为没有人管。一个村子出了盗匪，官府不知道，百姓不敢说，盗匪就越来越猖獗。保甲制度把每户都编入甲中，甲长每天巡查，发现可疑的人立刻上报。只要你不犯法，连坐就与你无关。连坐的刀，只砍坏人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百姓会不会觉得朝廷在监视他们？”
刘伯温说：“一开始会，但等他们发现盗匪少了，治安好了，出门不怕被抢了，他们就会支持。陛下，百姓要的不是自由，是安全。一个连饭都吃不饱、出门就怕被抢的百姓，你跟他说自由，他听不懂。你让他睡个安稳觉，他给你磕头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那就推行吧。先从应天府试点，效果好再推向全国。”
刘伯温磕了个头：“谢陛下。”
保甲制度在应天府试点的时候，林燃跟着刘伯温去看了几个村子。第一个村子在南京城北三十里的地方，叫柳树湾，有七八十户人家，三百多口人，靠种地和打鱼为生。刘伯温把村民召集到村口的打谷场上，站在一块大石头上，手里拿着铜锣，敲了三下，让大家都安静下来。
“乡亲们，朝廷要推行保甲制度。每十户为一甲，设甲长一人；每十甲为一保，设保长一人。甲长每天在甲内巡查，发现可疑的人，立刻上报保长；保长每三天向县衙报告一次。一甲之内，如果有人犯法，全甲连坐。”
村民们交头接耳，嗡嗡声一片。一个年轻人大声问：“大人，俺家隔壁要是偷了东西，俺也要受罚？”
刘伯温看着那个年轻人，说：“你家隔壁偷东西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年轻人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刘伯温说：“不知道就不罚。连坐罚的是知情不报的人。你明明知道隔壁偷了东西，不去举报，那就该罚。你什么都不知道，罚你干什么？”
年轻人想了想，不吭声了。
刘伯温说：“老伯，你们村以前有没有被土匪抢过？”
老头沉默了。旁边有人替他回答：“有，前年冬天来了一伙土匪，抢了十几户人家，杀了两个人。”
刘伯温说：“有了保甲制度，土匪一来，甲长就发现了，立刻上报，县衙派兵来剿，土匪就抢不成了。保甲制度不是管你们，是保护你们。”
村民们又议论了一阵，最后没有人再反对了。
试点进行了三个月。三个月后，应天府的治安大幅改善。盗匪案件减少了八成，抢劫案件减少了七成，杀人案件减少了九成。县衙的牢房空了，捕快们闲得发慌，天天在衙门里喝茶聊天。
刘伯温把试点的结果写成报告，呈给朱元璋。朱元璋看完，非常满意，说：“好，天下太平了，朕就放心了。”他提笔批示：保甲制度即日起推向全国。
林燃对保甲制度的评价是“有效但有隐患”。有一天他在格物院的山谷里跟刘伯温喝茶，两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，茶碗放在旁边，溪水潺潺，鸟鸣阵阵。
“刘先生，保甲制度确实有效，但俺担心它会被用来监视百姓。”林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说。
刘伯温看着他，问：“你担心什么？”
林燃说：“如果官员利用保甲制度来打压异己，举报信一写，县衙一抓，连坐一搞，一家人就完了。俺们能保证每一个官员都是清官吗？不能。”
刘伯温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说得对。俺们也想到了这一点。所以俺们在保甲制度之上，设立了监察机制。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会定期巡视各地，抽查保甲的运行情况。如果有官员滥用保甲制度，监察御史可以弹劾。情节严重者，大理寺可以审理，刑部可以判刑。”
林燃说：“有监察就好。但俺还是觉得，连坐太严了。一甲之内有人犯法，全甲连坐，那些无辜的人怎么办？”
刘伯温说：“连坐的刑罚很轻，只是罚点银子，不会坐牢，不会杀头。罚银子是为了让大家有监督的动力。你家隔壁要是整天鬼鬼祟祟，你不举报，他犯了事，你罚二两银子，你下次就会举报了。二两银子不多，但足够让你记住教训。”
林燃想了想，觉得也有道理。保甲制度不是完美的，但在当时的情况下，是最有效的办法。天下初定，盗匪横行，不用重典，治安就好不起来。等治安好了，人心稳了，再慢慢放宽。
保甲制度推向全国后，各地的反馈陆续传到了南京。河南的盗匪被清剿了，山东的流寇被收编了，湖广的山贼被剿灭了。百姓们晚上敢出门了，商人敢走夜路了，驿站的快马敢在荒郊野外奔跑了。
林燃有一次去湖广巡视，路过一个小镇，在客栈里住了一晚。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，姓王，说话嗓门大，笑起来满脸褶子。林燃问他：“王掌柜，你们这儿的治安怎么样？”
王掌柜说：“好着呢！以前晚上不敢开门，怕土匪来抢。现在保甲制度一搞，甲长天天在街上转，有点风吹草动就上报。前两个月来了一伙土匪，还没进镇子就被甲长发现了，县衙派了兵来，抓了七八个，剩下的跑了，再也没来过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，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他回到格物院，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放在桌上。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他盯着它看了很久。保甲制度，分田运动，兴修水利，发展科技——新朝正在一步一步地走上正轨。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但方向对了，速度慢一点没关系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吹灭了蜡烛。外头传来护卫巡逻的脚步声，哒，哒，哒，在山谷里回荡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