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是在一个刮大风的傍晚回到南京的。他骑着一匹瘦马,马屁股上全是汗,嘴里吐着白沫,像是跑了几百里没歇过。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,脸上全是土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在宫门口下了马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扶着宫门的柱子站稳了,掏出腰牌给侍卫看了,大步往里走。
林燃正在御书房里跟朱元璋下棋。说是下棋,其实就是摆个样子,两人各怀心思,棋子落得有一搭没一搭。朱元璋刚杀了他一条大龙,正要得意,太监进来通报说赵四求见。朱元璋放下棋子,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赵四进来的时候,林燃差点没认出他。这个在戍卒营里永远干干净净、连衣服褶子都要捋平的人,现在像个逃难的灾民。他跪下磕了头,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裹了三层的信笺,双手递给朱元璋。
朱元璋打开信笺,看了一遍,脸色就变了。他把信笺递给林燃,林燃接过来看了一遍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元顺帝在草原上建立了北元政权,以王保保为大将军。王保保在草原上集结了数万骑兵,正在训练,准备南下反攻。信上还附了一张地图,标注了北元骑兵的驻地和可能的进攻路线。
“王保保。”朱元璋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很沉,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。“朕在北方打仗的时候,就听说过这个人。蒙古人里最能打的,治军严明,从不扰民。朕最忌惮的对手,就是他。”
林燃说:“陛下,王保保的骑兵很强,但俺们的火器更强。只要俺们选择有利的地形,用火器克制骑兵,俺们就能打败他。但俺们不能深入草原——草原是蒙古人的主场,俺们的后勤跟不上。”
朱元璋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停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赵四跪在地上,没敢起来。林燃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召集将领,议事。”朱元璋转过身,对太监说。
将领们来得很快。徐达在北平,来不了,常遇春在南京,汤和也在南京,还有几个新封的侯伯,都来了。刘伯温端着茶碗坐在角落里,李善长拿着账本坐在另一边。朱元璋把赵四的情报说了一遍,大殿里安静了下来,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。
常遇春第一个开口:“陛下,俺带兵去草原,把王保保的脑袋提回来!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,说:“草原上几十万里,你去哪找他?他带着骑兵到处跑,你追得上吗?你的步兵走得再快,有骑兵快吗?”
常遇春不吭声了。
刘伯温放下茶碗,站起来,说:“陛下,臣建议采取守势。俺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建设,不是打仗。分田刚推行了一半,保甲还没铺开,格物院刚升格,国库的银子也不多。这时候跟北元打一场大仗,消耗太大,得不偿失。”
朱元璋问:“守势怎么守?”
刘伯温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,拿起细木棍,在北方的边境上画了一条线。“俺们在北方的边境上修建防线,从辽东到甘肃,每隔一段距离建一座堡寨,驻军防守。王保保的骑兵来了,俺们就退到堡寨里,用火器打他。他不来,俺们就安安稳稳地种地。这样,他打不进来,俺们也消耗不大。”
朱元璋看着地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需要多少人?”
刘伯温说:“现有的边防军够了,不需要增兵。但需要加固堡寨,增加火器。林将军,边防军的火器装备,你得负责。”
林燃站起来,说:“陛下,臣会让格物院加紧生产火器,优先供应边防军。燧发枪、火炮、火药,要多少给多少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就这么定了。徐达在北边,让他负责修建防线。林燃,你负责火器供应。常遇春,你带兵在南京待命,随时准备支援北方。其他人,该干什么干什么,不要因为北元的事乱了阵脚。”
众人抱拳:“是!”
散会后,林燃没有急着走。他坐在大殿里,又看了一遍赵四带来的那份情报。王保保,扩廓帖木儿,三十五岁,元朝末年最杰出的将领。朱元璋曾经说过一句话——“天下奇男子,唯王保保一人。”能让朱元璋说出这种话的人,绝对不是等闲之辈。
“林将军。”刘伯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转过身,看见刘伯温端着茶碗走过来。他在林燃旁边坐下,说:“你在担心王保保?”
林燃说:“有点。这个人太能打了,俺们在北方的那点兵力,不一定挡得住他。”
刘伯温说:“挡得住。徐达在北方,常遇春在南京,你的火器在源源不断地运过去。王保保再能打,也只有几万骑兵。俺们有城墙,有火器,有粮草,有民心。他打不进来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赵四还跪在大殿门口,没敢起来。林燃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,说:“老赵,辛苦了。回去歇几天,好好吃顿饭,睡一觉。”
赵四摇了摇头,说:“林公,俺不能歇。王保保那边还要继续盯着。俺今晚就派人去北方,加强情报网络。”
林燃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,说:“行,但你自己要保重。你倒了,情报网就瘫了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走出皇宫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的行人不多,两旁的店铺陆续打烊,伙计们上着门板,掌柜的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盘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别怕,有火器在,有徐达在,有常遇春在,王保保打不进来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上了马,往格物院的方向驰去。夜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他的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荡,哒,哒,哒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格物院的山谷里灯火通明,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山谷里回荡。老周还没睡,蹲在炉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铸的炮管,用锤子轻轻敲着,侧耳听回声。
“老周。”林燃走进工坊,喊了一声。
老周抬起头,看见林燃,咧嘴笑了。“林兄弟,这么晚了还来?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,说:“北边出事了。王保保要打过来了。俺们要多造一些火器,运到北方去。”
老周的笑容收了起来,脸色变得严肃。“要多少?”
林燃说:“越多越好。燧发枪、火炮、火药,能造多少造多少。”
老周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说:“行,俺明天就加炉子,加人手,日夜不停地干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出了工坊。山谷里的夜风很凉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他站在山谷的入口,望着北方的天空,那里是草原的方向,是王保保的方向,是即将到来的风暴的方向。
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风暴要来了,但他不怕。他有火器,有格物院,有徐达、常遇春、汤和这些过命的兄弟,有朱元璋这个天生的领袖。有这些,就够了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进了山谷。身后,工坊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夜空中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战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