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是在一次例行检查中发现的。那天林燃在格物院的仓库里清点新出库的火铳，随手拿起两支，拆开枪管对比了一下，发现长短差了将近一寸。他又拆了几支，口径也不一样，有的粗有的细，连击发机构的弹簧都有好几种规格。
“老周，你过来看看。”林燃蹲在地上，把几支火铳的零件摆了一排。
老周走过来，蹲下，看了看那些零件，脸色有点难看。“林兄弟，每支枪是不同工匠做的，各人的手艺不一样，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有差别。”
林燃拿起两个击锤，并排放在一起，一个厚一个薄，一个长一个短。“老周，如果一支枪的击锤坏了，能用另一支的换上吗？”
老周拿起来试了试，薄的装不进厚的槽里，长的卡不住短的弹簧。他摇了摇头。“不能。每支枪的零件都是专门配的，换了别的枪的，要么装不上，要么打不响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个问题他在穿越前就知道——工业化的核心是标准化，标准化的核心是零件互换。没有标准化，火器就是手工艺品，产量低，维修难，成本高。有了标准化，火器就是工业品，产量高，维修易，成本低。
“老周，俺们要搞标准化。”林燃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老周也站起来，问：“啥是标准化？”
林燃说：“就是每一支枪的零件都一样大、一样重、一样形状。枪管统一长度、统一口径，击锤统一厚度、统一重量，弹簧统一圈数、统一弹力。这样，任何一支枪的零件都能用在另一支上。坏了，随便换一个就能修好。”
老周皱着眉头想了想，说：“林兄弟，俺们一百多个工匠，手艺不一样，做出来的东西大小肯定有偏差。俺能保证自己做的每一件都一样，但管不了别人。”
林燃说：“所以俺们要用工具来管。不是靠手艺，是靠卡尺、靠模具。”
“卡尺？模具？”老周没听过这些词。
林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蹲下来，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张草图。卡尺——一种测量工具，可以精确到分毫；模具——一种铸造工具，铁水浇进去，出来就是标准的形状。“老周，你让人做一批这样的卡尺，每个工匠发一把。再做一些模具，枪管、击锤、弹簧，都用模具铸。这样，做出来的东西就不会差太多了。”
老周接过图纸，看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“俺试试。”
标准化推行得很艰难。第一个月，工匠们怨声载道。习惯了凭手感做活的老师傅们，突然要用量具，觉得被束缚了手脚。一个姓刘的老铁匠，五十多岁，手艺在格物院里数一数二，他做的击锤从来不用量，眼睛一看手一摸就知道合不合格。林燃让他用量具，他不干，说：“俺做了三十年铁匠，从来不用那玩意儿。”
林燃没跟他吵，拿起他做的一个击锤，用卡尺量了一下，厚度差了半分。又拿起老周用模具做的一个，量了一下，分毫不差。
“刘师傅，您的手艺俺信得过，但人的手不是机器，总有偏差。模具没有偏差，每一件都一样。”林燃把两个击锤并排放在他面前。
刘师傅看了看，不吭声了，拿起卡尺，在自己的击锤上量了量，脸色变了。他把击锤扔进废料堆，转身去领模具。
标准化推行了半年，终于有了成效。新生产的燧发火铳全部采用统一规格，枪管长三尺六寸，口径三分，击锤厚二分半，弹簧十圈。随便拿起两支枪，拆开，零件可以互换。林燃在试验场上试了十支枪，每支打了一百发，没有一支卡壳，没有一支炸膛。
老周蹲在试验场边上，看着那些被打烂的靶子，咧嘴笑了。“林兄弟，成了。”
林燃也笑了。“成了。从今天起，俺们的火器不再是手工艺品，而是工业品。”
标准化生产的消息传到南京，朱元璋很高兴。他在朝会上说：“林燃，你的火器越做越好了。朕听说现在零件能互换，坏了随便换一个就能修好？”
林燃说：“是，陛下。标准化之后，生产速度也提高了三成，成本降低了两成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朕要你把全国军队的火器全部换成标准化的。需要多久？”
林燃算了算。“格物院现在的产能，一年能造一万支枪、五百门炮。全国军队需要十万支枪、三千门炮，至少需要十年。”
朱元璋皱了皱眉头。“十年太久了。朕给你五年，能不能做到？”
林燃想了想，说：“能。但需要更多的银子、更多的人、更多的材料。”
朱元璋看向李善长。李善长苦着脸，说：“陛下，国库的银子不多了。”
朱元璋说：“朕不管。砸锅卖铁也要把火器搞出来。没有火器，王保保打过来，俺们拿什么挡？”
李善长不敢再说什么，磕了个头。
林燃回到格物院，把老周、赵四、陈虎叫到一起，开了个会。五个人——加上老孙头，老孙头虽然在光禄寺养老，但每逢格物院有大事，林燃都会叫他来。
“陛下要俺们五年内造出十万支枪、三千门炮。”林燃说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，说：“林兄弟，俺们现在一年只能造一万支枪，五年五万支，离十万差一半。”
林燃说：“所以俺们要扩。加炉子，加人手，加班次。一天三班倒，炉子不停，人不歇。”
陈虎说：“人手不够，俺去招。从全国的铁匠铺招，从矿山的工匠招，从军队里退伍的老兵招。”
赵四说：“材料不够，俺去调。铁料、铜料、木料，从全国各地往格物院运。”
老孙头说：“俺帮不上啥忙，但俺可以在光禄寺给你们多要些粮食和肉，工匠们干活累，不能饿着肚子。”
林燃看着四个老兄弟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从戍卒营到现在，十一年了，他们五个还在一起，还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。
“那就干。”林燃说。
格物院进入了疯狂的扩张期。炉子从五十座增加到两百座，工匠从一百人增加到五百人，学徒从五十人增加到三百人。山谷里日夜不停地响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，炉火映红了半边天，远远看去像是一座火山。新来的工匠们分成三班，每班干四个时辰，轮班倒，人歇炉不歇。老周带着几个老师傅，白天教徒弟，晚上画图纸，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。
有一天深夜，林燃从工坊出来，站在山谷里，望着天上的星星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你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。
了不起吗？也许吧。标准化生产，零件互换，工业化——这些东西在穿越前，他只在书本上读过。现在，他要把它们变成现实，变成这个时代的一部分。不是为了自己，是为了这个国家，为了这个天下，为了那些还在饿肚子、还在被欺压的百姓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回了工坊。炉火映红了他的脸，热气扑面而来。老周蹲在炉子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新铸的枪管，用卡尺量着，嘴里念叨着“三分，正好”。
“老周，还没睡？”林燃走过去。
老周抬起头，眼睛布满血丝，但眼神很亮。“睡不着，这批枪管明天要交货，俺再检查一遍。”
林燃蹲下来，跟他一起检查。一根，两根，三根——每一根都用卡尺量，用锤子敲，听声音判断有没有裂纹。
“老周，你说，俺们这么拼命，值吗？”林燃问。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值。俺以前打锄头，打一辈子也打不出个名堂。现在俺打的枪，能保护百姓，能打跑蒙古人。俺觉得值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说话。
两人检查完最后一批枪管，天已经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，山谷里的雾气在晨光中慢慢散去。林燃站在工坊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铁锈味、炭火味，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——是山谷里的桂花开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坊，炉火还在烧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在响。老周蹲在炉子旁边，又拿起一块铁料，开始铸造新的一批枪管。
林燃转过身，走进了晨光里。新的一天，新的工作，新的挑战。五年，十万支枪，三千门炮。路还长，但方向对了，慢一点没关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