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物学堂是在雁门关之战后的第二个月正式开课的。林燃在山谷里选了一块平地,搭了几间木屋,一间当教室,几间当宿舍,又在溪边开了一片空地,摆上石桌石凳,当露天试验场。没有桌椅板凳,学员们就坐在石头上听课;没有黑板粉笔,林燃就用炭笔在木板上写字。条件简陋,但来的人不少。
第一批学员从全国各地选拔而来,共一百二十人,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。有铁匠的儿子、木匠的徒弟、药铺的学徒、私塾的学生,还有几个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少年兵。林燃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这些稚气未脱的面孔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——这些人,将来会是格物院的脊梁,会是这个国家的脊梁。
第一堂课,林燃没有讲火器,也没有讲冶金,而是讲了一个字——“格”。
他顿了顿,拿起桌上的一只茶杯,举起来让大家看清楚。“这只茶杯,你们每天都会看到,但你们研究过它吗?它是什么做的?泥土。泥土是怎么变成瓷器的?用火烧。火烧到多高的温度,泥土会变成瓷器?一千度?一千二百度?有没有人测过?有没有人验证过?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一个瘦小的少年举起手,说:“林公,俺爹是烧窑的,俺小时候帮他烧过窑。瓷器的烧成温度,俺爹说看火候,火苗发白的时候就行了。但具体多少度,俺不知道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你爹说的对,火苗发白的时候温度最高。但‘火苗发白’是一个感觉,不是精确的数字。俺们要做的,就是把感觉变成数字。用温度计来测,一千度是多少,一千二百度是多少,记录下来,以后就不用靠感觉了。”
少年问:“林公,啥是温度计?”
林燃笑了。“温度计,就是测量温度的工具。俺们格物院正在研发,以后你们会学到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举在阳光下,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。“这块玉佩,是俺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带来的。它是什么做的?玉。玉是从哪里来的?山里。山里的玉是怎么形成的?这个问题,俺也不知道。但俺希望,你们中的某一个人,将来能找到答案。”
台下的一百二十双眼睛,盯着那块玉佩,亮晶晶的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继续说:“格物的核心是实验。不要相信书本上写的,不要相信师傅说的,不要相信俺讲的。自己动手验证,验证过了,才是真的。验证不过,就是假的。哪怕一千个人说煤球是白的,你亲眼看到是黑的,那就是黑的。”
老周在格物学堂里担任实践导师。他不识字,也不会讲课,但他会手把手地教学员们锻造、铸造、装配。每天下午,他把学员们带到工坊里,每人发一块铁料、一个锤子、一个铁砧,让他们从最基础的打铁开始学。
“先打一根钉子,打直了,不打弯,不打扁,头大尾细,钉帽圆润。”老周拿起一根自己打的钉子,举起来让学员们看。
学员们开始打钉子。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工坊,有的打弯了,有的打扁了,有的钉帽歪了,有的钉尖秃了。老周在工坊里走来走去,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纠正。“你这个,火候不够,铁没烧透,再烧一炷香。”“你这个,锤子太重,轻一点,均匀一点。”“你这个,手不稳,胳膊夹紧,手腕用力。”
学员们没有叫苦,也没有抱怨。他们知道,打钉子只是开始,后面还有更难的——打镰刀、打锄头、打刀、打枪管、打炮管。每一门手艺,都是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的。
朱元璋在格物学堂开课后的第二个月来视察了。他带着刘伯温和李善长,骑着马,从南京一路赶到淮南。山谷里的路不好走,马在碎石路上打滑,几次差点摔倒,朱元璋也不在意,下了马,牵着缰绳走。
中午,林燃在格物院的食堂里招待朱元璋。食堂很简陋,几张木桌木凳,碗是粗瓷的,筷子是竹子的,菜是四菜一汤——炒青菜、炖豆腐、蒸鱼、红烧肉,外加一碗蛋花汤。朱元璋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,嚼了两口,点了点头。“味道不错。谁做的?”
老孙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笑得满脸褶子。“陛下,是俺做的。”
朱元璋笑了。“老孙头,你从戍卒营就开始做饭,做了十几年了,手艺还是这么好。”
老孙头嘿嘿笑了,缩回了厨房。
吃完饭,朱元璋在格物院里走了一圈。他看了新铸的火炮,看了标准化的燧发枪,看了改良过的水车和曲辕犁,最后站在格物学堂的门口,看着那块“格物致知”的匾额,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燃,你培养的这些人才,将来都是国家的栋梁。”朱元璋转过身,看着林燃,眼神里有赞赏,也有期待。“朕支持你继续办好格物院。需要什么,跟朕说。”
林燃跪下,磕了个头。“谢陛下。臣什么都不需要,只要陛下继续支持格物院,臣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朱元璋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这个人,不贪,不占,不结党,不营私。朕信你。”
一百二十个学员,只是一个开始。明年,他要招两百个;后年,三百个;大后年,五百个。十年之后,格物院培养出来的人才,会遍布全国各地,会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。他们会让粮食增产,让布匹便宜,让道路平坦,让房屋坚固,让疾病得到治疗,让知识传播到每一个角落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屋顶上爬下来。山谷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格物院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
林燃推开工坊的门,走了进去。炉火映红了他的脸,热气扑面而来。老周回过头,看见他,咧嘴笑了。“林兄弟,还没睡?”
林燃说:“睡不着,来看看。”
老周把手里的铁件递给他,说:“你看看这个,新式的卡尺,俺改了三次了,这次应该行了。”
林燃接过卡尺,在手里掂了掂,分量不轻不重,刻度清晰,游标滑动顺畅。他用卡尺量了一下桌上的一根枪管,读了一下刻度,又用另一把卡尺量了一下,两个读数一模一样。
“成了。”林燃说。
老周嘿嘿笑了,蹲下来,摸着那把卡尺,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“林兄弟,你说,这些东西,真的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?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,说:“能。每一种工具,都能让工匠的活好干一点点。几百种工具加起来,就能让天下大变样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去拆那把卡尺。他要拆开看看,哪个零件还能改进。
林燃站在工坊门口,望着山谷里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路还长,慢慢走,但你走对了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身后,工坊的炉火还在烧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