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惟庸四十来岁，白面微须，穿着紫色的朝服，腰间的玉带闪闪发光。他跪在丹墀下，磕了个头，说：“陛下，臣有话要说。”朱元璋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讲。”胡惟庸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过身面对文武百官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“格物院每年花费朝廷数十万两白银，养了几百号人，搞了几年，搞出了什么？火器？火器是打仗用的，不打仗的时候有什么用？农业？农业增产是农民自己勤劳，关格物院什么事？造船？船造得再大，能当饭吃？”
林燃从武官队列里走出来，跪在丹墀下，说：“陛下，臣有话要说。”朱元璋点了点头。林燃站起来，看着胡惟庸，说：“胡丞相，格物院的产出不是用银子衡量的，是用技术衡量的。火器的改良，让俺们的军队在雁门关打败了王保保的三万骑兵。农业的增产，让全国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。造船的进步，让俺们的商船能开到南洋去。这些东西，都是用银子买不到的。”
胡惟庸冷笑了一声。“林公，你说得倒是好听。但你有没有算过，格物院一年的经费，够朝廷养多少兵？修多少路？赈多少灾？银子就这么多，花在这儿，就不能花在那儿。俺觉得，应该削减格物院的经费，把钱用在更需要的地方。”
林燃说：“胡丞相，削减格物院的经费，就是自断臂膀。没有格物院，火器谁来造？农业谁来研究？造船谁来改良？靠那些只会读书、不会动手的官员吗？”
胡惟庸的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找不到词。大殿里的文武百官交头接耳，嗡嗡声一片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，面无表情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够了。”大殿里安静了下来。朱元璋看着林燃，又看着胡惟庸，说：“格物院的经费，不增不减，维持原样。胡惟庸，你管好你的丞相府，少管格物院的事。林燃，你管好你的格物院，少跟丞相府的人吵架。”
两人同时跪下，磕了个头：“是。”
朝会结束后，林燃走出大殿，在走廊里遇到了刘伯温。刘伯温端着茶碗，靠在柱子上，像是在等他。看见林燃出来，他笑了笑，说：“林将军，今天你可是把胡丞相得罪得不轻。”
林燃说：“俺说的是实话，不是得罪。”
刘伯温摇了摇头。“实话最伤人。胡惟庸这个人，表面上恭恭敬敬，心里头记仇得很。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，他以后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你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俺不怕。格物院做的事，对得起朝廷，对得起百姓。他报复不了。”
刘伯温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担心，不是赞赏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过来人看后辈的感慨。“林将军，你还是太年轻了。朝堂上，不是你对得起谁就能平安无事的。有人要整你，不需要理由，只需要皇帝的猜忌。”
林燃心里一凛。他想起了朱元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功高震主，朕不想看到那一天。”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提醒，现在看来，那是一个开始。
当天夜里，赵四从南京城里的情报网带回了一个消息。他蹲在林燃府邸的正厅里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没喝，眼睛盯着碗里的茶叶，说：“林公，胡惟庸今天下午去了御书房，在陛下面前待了半个时辰。他在里面说了什么，俺不知道，但俺安插在丞相府的人说，胡惟庸最近在搜集格物院的‘黑料’，什么浪费银子、滥用工匠、私藏火器，有的没的，他都要。”
林燃坐在椅子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私藏火器？格物院的火器都有账，一支枪、一门炮，都有编号，去向清清楚楚。他查不到什么。”
赵四说：“他不需要查到什么，他只需要让陛下觉得格物院有问题。陛下这个人，多疑。就算没有证据，他也会怀疑。怀疑多了，信任就少了。信任少了，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”
林燃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打在芭蕉叶上，沙沙沙的，像是有无数只老鼠在跑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老赵，你继续盯着胡惟庸。他见了什么人，说了什么话，去了哪里，都要查清楚。但不要打草惊蛇，不要让他发现俺们在查他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把茶碗放在桌上，转身走了。
林燃一个人坐在正厅里，盯着桌上的玉佩，脑子里在飞速转着。胡惟庸——这个人他不喜欢。从第一次在朝会上见到他，就不喜欢。这个人太圆滑，太会说话，太会看人脸色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笑，让人浑身不舒服。但他是丞相，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大臣之一，他不能直接跟他翻脸。翻脸了，就是跟朝廷翻脸，跟朱元璋翻脸。
他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忠诚，而不是用言语。格物院要做出更多的成果，火器要更先进，农业要更增产，造船要更进步。让朱元璋看到，格物院的每一两银子，都花在了刀刃上。同时，他要低调，不结党，不营私，不做出头鸟。胡惟庸要搜集“黑料”，他就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，把人员管得严严实实，把火器的去向登记得明明白白。让胡惟庸查无可查，让朱元璋信无可疑。
林燃把玉佩拿起来，攥在手心里，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小心，小心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燃去了格物院。他没有去工坊，也没有去学堂，而是去了账房。他把格物院三年来的账目全部翻了出来，一笔一笔地核对。银子的去向、材料的消耗、人员的俸禄，每一项都查得清清楚楚。他让账房先生重新誊抄了一份，装订成册，盖上格物院的大印，送到丞相府备案。
胡惟庸收到账册的时候，愣了一下。他翻开看了看，账目清楚，条理分明，没有任何漏洞。他把账册放在桌上，对送账册来的小吏说：“回去告诉林公，账册俺收到了。格物院的账目很清楚，没有问题。”
小吏磕了个头，走了。
胡惟庸坐在椅子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他没有笑，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佩服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猎人发现猎物很狡猾时的那种兴奋。
当天傍晚，朱元璋在御书房里召见了林燃。林燃进去的时候，朱元璋正坐在书案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本奏折，在看。看见林燃进来，他放下奏折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林燃坐下，垂手坐着。
朱元璋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胡惟庸今天跟朕说，格物院的账目很清楚，没有问题。”
林燃说：“格物院的账目，臣每年都核对，没有问题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朕知道。朕叫你来，不是问账目的事。朕是想问你，你跟胡惟庸有矛盾？”
林燃说：“没有。臣跟胡丞相只是在朝会上意见不合，没有个人恩怨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，眼神里有审视，也有探究。“林燃，你是朕最早的弟兄之一。朕信你。但朕也要提醒你，朝堂上的事，不是你一个人在格物院里搞研究那么简单。你要学会跟人相处，不要总是那么硬。”
林燃跪下，磕了个头。“臣记住了。”
朱元璋摆了摆手。“起来吧。回去好好干你的格物院，别的事少操心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抱了抱拳，转身走出了御书房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小心，小心。
胡惟庸不会善罢甘休的。这个人，表面上恭恭敬敬，心里头记仇得很。今天他在账目上没找到漏洞，明天他会找别的茬。格物院这么大，几百号人，总有人会犯错，总有人会被收买。他防得了一时，防不了一世。
但林燃不怕。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，管好自己的人，造好自己的火器，研发好自己的技术。胡惟庸再能说，也说不过事实。朱元璋再猜忌，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一个功臣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加快了脚步。前方的路很长，但他心里是亮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