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那天,李善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。他站在丹墀下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,念得眉飞色舞:“……全国粮食产量,洪武元年比元至正十年增长三成,洪武二年比洪武元年再增长两成。人口增长一成半,新增户数二十万户。商业税收比去年增长四成,盐税增长三成,茶税增长两成……”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着,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。那是他高兴时的习惯。
“李善长,你说的这些数字,朕信。但朕想问问,百姓的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?不是数字,是实打实的日子。”朱元璋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李善长想了想,说:“陛下,臣上个月去了应天府周边的几个县。老百姓家里有余粮了,顿顿能吃上干饭,不用再喝稀粥。集市上人多了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肉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以前逃荒出去的人,现在陆续回来了,在衙门里登记,要分田、要落户。”朱元璋点了点头,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。“好。百姓有饭吃了,朕就放心了。”
林燃站在武官队列里,没有说话。他注意到胡惟庸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,脸上挂着笑,但眼睛没有笑意。那种笑容林燃见过太多次了——在戍卒营里,巴图打人之前,脸上就是这种笑。
散朝后,林燃没有回格物院,而是去了南京城里的市舶司。市舶司设在秦淮河边的一栋两层小楼里,楼下是仓库,堆着丝绸、瓷器和茶叶,楼上是办公室。王掌柜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绸缎袍子,肚子比以前大了一圈,脸上油光光的,看起来生意做得不错。
王掌柜是南京城里最大的商人,经营丝绸和茶叶的贸易,跟南洋的商人有广泛的联系。格物院的铁料和铜料,有一半是他从海外运来的。林燃在格物院认识了他,两人聊过几次,发现这个人虽然精于算计,但不奸诈,做生意讲信用,在商界口碑很好。
“林公,您来了!快请进,快请进!”王掌柜满脸堆笑,把林燃请上了楼。楼上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张红木桌子,桌上摊着一幅南洋地图,画得比朝廷的舆图还精细。林燃站在地图前,看了一会儿,问:“王掌柜,这地图哪来的?”
王掌柜说:“南洋的商人送的。他们常年来往于各个港口,对海路比俺们熟。这幅图,标注了南洋十几个国家的港口位置、风向、洋流,还有暗礁的位置。俺们出海做买卖,全靠它。”
林燃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——占城、真腊、暹罗、满剌加、爪哇,一个个陌生的地名,对应着一个个古老的国家。“生意怎么样?”林燃问。
王掌柜的眼睛亮了起来。“好得很!俺们的丝绸,在南洋能卖到十倍的价格;瓷器,五倍;茶叶,三倍。南洋的商人喜欢俺们的货,出价高,付钱爽快。去年一年,俺从南洋赚了五十万两银子,交了十万两的税,净赚四十万两。”
林燃心里算了一下。十万两的税,相当于朝廷从王掌柜一个人身上就收了十万两。如果能有十个王掌柜,就是一百万两;一百个,就是一千万两。这个数字,比农业税还大。
“王掌柜,你觉得海外贸易能不能做大?”
王掌柜想了想,说:“能做大,但有三个问题。第一,海盗多。南洋的海盗比官军还厉害,抢了货还要杀人。俺们的商船出海,都要雇几百个护卫,成本高。第二,朝廷不开放。现在的海禁政策,只允许俺们几个指定的商人在指定的港口做买卖,其他人想做做不了。第三,船不够大。俺们的船是福船,跑近海没问题,跑远洋就不行了,经不起大风大浪。”
林燃把这三个问题记在了心里。
回到格物院,林燃连夜写了一封奏折,第二天一早递到了通政司。奏折里写了三件事:一,组建护航舰队,用战船保护商船,剿灭海盗;二,开放海禁,允许更多的商人在沿海港口进行海外贸易,朝廷收税;三,建造更大的远洋战船,既能护航,也能宣威海外。
朱元璋看了奏折,犹豫了很久。他在朝会上问大臣们的意见,胡惟庸第一个站出来反对:“陛下,海外贸易风险太大。海盗猖獗,倭寇骚扰,万一商船被抢了,朝廷的面子往哪搁?臣觉得,还是维持现状为好。”
林燃从武官队列里走出来,说:“陛下,海盗和倭寇的问题,可以用战船解决。俺们的火龙船,连王保保的骑兵都不怕,还怕几个海盗?只要朝廷派战船护航,商人的安全就有保障。海外贸易的税收,可以用来充实国库,养兵、修路、赈灾,哪一样不需要银子?”
大殿里安静了下来。朱元璋看着林燃,又看着胡惟庸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。“林燃,你的火龙船,能打得过海盗?”
林燃说:“能。海盗的船小,火龙船的炮大。一炮过去,海盗船就散了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朕准了。有限度开放海禁,在泉州、宁波、广州三个港口设市舶司,允许商人在这些港口进行海外贸易。朝廷派战船护航,剿灭海盗。王掌柜,朕任命你为市舶司提举,负责管理海外贸易。你好好干,别给朕丢脸。”
王掌柜跪在丹墀下,磕了三个头,声音都在抖:“谢陛下!臣一定肝脑涂地,不负圣恩!”
海外贸易开放后,效果比林燃预想的还要好。第一年,三个港口的税收加起来达到了五十万两;第二年,一百万两;第三年,两百万两。国库的收入大幅增加,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。他在朝会上说:“林燃,你的海外贸易的主意,出得好。朕赏你一千两银子。”
林燃跪下磕头:“谢陛下。臣不要银子,臣只想让格物院多招些学员。”
朱元璋哈哈大笑。“准了!格物院今年扩招三百人,朕批了。”
林燃回到格物院,把王掌柜请到了山谷里。两人站在溪边,看着溪水哗哗地流,林燃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。
“王掌柜,海外贸易的事,你辛苦了。”林燃说。
王掌柜摇了摇头,说:“林公,不辛苦。俺是个商人,商人就是要赚钱。您给了俺赚钱的机会,俺感激还来不及呢。”
林燃说:“赚钱可以,但不能赚黑心钱。货要真,价要公,不要欺压南洋的小商人。俺们做的是长久的买卖,不是一锤子买卖。”
王掌柜点了点头,说:“林公放心,俺王掌柜做生意,讲究的是诚信二字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回了工坊。炉火映红了山谷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耳边回响。老周蹲在炉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铸的炮管,用卡尺量着。学员们围在试验场边上,在试射新式的燃烧弹。
这是一个良性循环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走进工坊,蹲在老周旁边,拿起一块铁料,放在炉子里烧。铁料在火中慢慢变红,从暗红到亮红,从亮红到橙黄,最后白得刺眼。
“老周,晚上吃什么?”林燃问。
老周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“老孙头让人送了几只鸡来,炖了蘑菇汤。”
“好。”林燃说。
铁料烧透了。林燃用铁钳夹起来,放在铁砧上,抡起锤子,砸了下去。火星四溅,叮的一声,在工坊里回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