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三月里贴出来的。南京城的每个城门口都贴了一张,黄纸黑字,上面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。百姓们围在告示前面,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:“……天下初定,求贤若渴。无论士农工商,无论出身贵贱,凡有才学者,皆可应考……”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林燃站在人群中,听着周围的议论声。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年轻人挤在最前面,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旁边一个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后生,你苦读了十年,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年轻人擦了擦眼睛,用力点了点头。
林燃从人群里退出来,骑着马回了格物院。一路上他的心情很复杂。科举重启,是好事。不论出身、不论门第,只要有才能就能做官,这是打破世家大族垄断官场的最好办法。但他心里也有一丝遗憾——科举只考四书五经,不考格物。那些在格物院里研究火器、改良农具、钻研医术的年轻人,在科举这条路上,没有出头之日。
朝会上,刘伯温详细汇报了科举的方案。他站在丹墀下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,念得条理分明。“……考试分三场。第一场,四书五经,考经义;第二场,策论,考对时政的分析和建议;第三场,诗赋,考文采。三场成绩相加,定名次。”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策论考什么?”
刘伯温说:“策论考的是治国理政的能力。给考生一个实际问题,让他们写对策。比如,如何治理黄河?如何安抚流民?如何整顿吏治?这些问题,没有标准答案,看的是考生的见识和思路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朕要的不是书呆子,是能办事的人。”
林燃从武官队列里走出来,跪在丹墀下,说:“陛下,臣有一个建议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。“讲。”
“臣建议在科举中增加‘格物’的内容。格物就是研究天地万物的道理,比如火器、农具、水利、医术,这些都是格物。俺们需要治理国家的文官,也需要懂技术的能臣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刘伯温端着笏板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胡惟庸站在文官队列里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格物?朕不太懂。刘伯温,你怎么看?”
刘伯温想了想,说:“陛下,格物是偏门之学,不是儒学正统。科举考试以四书五经为主,这是天下读书人公认的。如果把格物加进去,会打乱现有的考试体系,也会让考生无所适从。臣觉得,格物不适合纳入科举。”
林燃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“陛下,格物不是偏门之学。火器、农具、水利、医术,哪一样不是治国需要的?俺们可以不在科举中单独考格物,但可以在策论中增加一些与技术有关的题目。比如,如何改良农具?如何治理黄河?如何防治瘟疫?这些题目,懂技术的考生就有优势了。”
朱元璋看了看林燃,又看了看刘伯温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。“策论里可以加一些技术题目,但不要太多。格物的事,朕还是不太懂。林燃,你在格物院里单独搞你的格物,科举的事,让刘伯温负责。”
林燃磕了个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他知道,在这个时代,儒学仍然是主流。四书五经是天下读书人的饭碗,科举是他们的出路。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这个传统。但他可以在格物院里开辟另一条路——让技术人才也有出头之日。
回到格物院,林燃把学员们召集到了学堂里。一百二十个少年坐在石头上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林燃站在那块当黑板的木板前,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——“格物进士”。
“从今天起,格物院设立‘格物进士’考试。每年考一次,考上的,格物院推荐给朝廷,安排做官。考试的内容,不是四书五经,是格物——火器、农具、水利、医术、冶金、造船。你们学什么,考什么。”
学员们交头接耳,嗡嗡声一片。一个瘦小的少年举起手,问:“林公,考上了格物进士,能当多大的官?”
林燃笑了。“能当多大的官,看你的本事。你本事大,就能当大官;本事小,就当小官。但有一件事俺可以保证——考上了格物进士,你就不用担心没饭吃。”
少年们笑了,笑声在山谷里回荡。
第一次科举考试在秋天举行了。南京城的贡院门前,人山人海。数千名考生从全国各地赶来,有的穿着长衫,有的穿着短褐,有的骑着马,有的走着路,有年轻的书生,有白发的老翁。他们背着书箱,拿着考篮,在贡院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林燃站在贡院对面的茶楼里,透过窗户看着那些考生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手里紧紧攥着准考证,嘴唇在不停地动,像是在默背什么。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头发已经花白了,脸上有风霜的痕迹,但他的眼神很亮,亮得像两团火。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个头矮矮的,站在队伍中间,踮着脚尖往前看,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。
考试持续了三天。三天里,贡院的大门紧闭,考生们被关在里面,吃喝拉撒都不许出来。林燃每天都会去贡院门口转一圈,听着里面的安静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。
朱元璋亲自为前三名赐宴。大殿里摆了十几桌,菜是御膳房做的,酒是绍兴的状元红。三名进士穿着红色的官服,坐在朱元璋旁边,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。朱元璋给他们倒了酒,说:“你们是朕亲自选的人才。朕希望你们好好做官,不要贪污,不要害民。朕的江山,朕的百姓,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三名进士跪下来,磕了九个头,声音都在抖。“臣等绝不辜负陛下的厚望。”
林燃坐在宴席的角落里,看着这一切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科举重启了,但传统的科举只考儒学,不考格物。他在格物院里开辟的另一条路,还很窄,走的人还不多。但他相信,总有一天,格物会和儒学一样,成为天下的显学。
宴席散了。林燃走出大殿,夜风从江面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桂花香。他站在台阶上,望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,把玉佩塞回怀里。
明天,格物院还要招新学员。他要从落榜的考生中,挑一些对技术感兴趣的年轻人,让他们来格物院学习。科举不是唯一的出路,格物也是一条路。
林燃走下台阶,上了马,往格物院的方向驰去。夜风在耳边呼啸,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荡。前方,是龙眠山,是格物院,是那些正在等着他的年轻学员。
路还长,但他不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