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上的争吵比林燃预想的更激烈。他站在武官队列里，听着文官那边叽叽喳喳的议论声，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，手里拿着格物院呈上来的“格物进士”方案，看了一遍，放下，扫了一眼殿中的文武百官。
“林燃，你再把方案说一遍。”朱元璋的声音不大，但大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。
林燃走出来，跪在丹墀下，说：“陛下，臣在格物院中设立‘格物进士’考试，专门选拔技术人才。考试的内容包括冶金、铸造、造船、火器、农业、医学。通过考试的人，获得‘格物进士’的称号，享有与科举进士同等的待遇。”
话音刚落，文官队列里就炸了锅。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御史走出来，跪在丹墀下，声音气得发抖：“陛下，万万不可！科举是天下读书人的进身之阶，四书五经是圣贤之道。格物？那是工匠的活计，是奇技淫巧，怎么能与科举进士同等待遇？这是乱国之道！”
另一个年轻一些的言官跟着走出来，附和道：“陛下，工匠不识字、不懂礼，让他们做官，岂不是笑话？”
林燃跪在地上，转过头看着那两个言官，说：“俺们的火器营，用火器打败了王保保的三万骑兵。火器是谁造的？是工匠。俺们的农业增产，粮食翻了一番，靠的是什么？是格物院改良的农具和种子。没有工匠，没有格物，你们连饭都吃不饱，还有心思在这里念四书五经？”
老御史的脸色涨得通红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年轻言官还想反驳，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。
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够了。林燃，你继续说。”
林燃说：“陛下，治国需要各种人才，不只是会写文章的人。火器、农业、造船、医学，哪一样离得开格物？格物进士不是要取代科举进士，而是要与科举并行。两条路，选拔两种人才，都是为朝廷效力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，看向刘伯温。“刘伯温，你怎么看？”
刘伯温端着笏板，想了想，说：“陛下，臣觉得林将军说得有道理。格物进士可以做为科举的补充，专门选拔技术人才。但臣建议，格物进士的品级不宜太高，以免冲击科举的体统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，又看向李善长。“李善长，你呢？”
李善长说：“陛下，臣管钱袋子，不管人才。但臣觉得，格物院这些年确实出了不少成果。那些工匠搞出来的新式水车、曲辕犁，让俺们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。他们有功，该赏。”
朱元璋最后看向胡惟庸。胡惟庸站在文官队列里，脸上挂着笑，说：“陛下，臣觉得格物进士可行，但需要严格把关，不能什么人都给称号。”
林燃心里冷笑了一声。胡惟庸这话听起来是支持，实际上是在给自己留退路——出了问题，他可以撇清关系；出了成绩，他可以揽功。
朱元璋站起来，扫了一眼大殿里的文武百官，说：“朕不管你是儒生还是工匠，只要有才能，朕就用你。格物进士，朕准了。第一次考试，在格物院举行。林燃，你负责。”
林燃磕了个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第一次格物进士考试是在秋天举行的。格物院的山谷里，搭了几个大棚子，棚子下面摆着铁砧、炉子、模具、测量工具。数百名工匠和学者从全国各地赶来，有老有少，有识字的不识字的，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褐的。他们蹲在棚子下面，有的在磨铁，有的在铸铜，有的在组装火铳，有的在调配药剂，有的在画图纸。
考试的内容是实践操作。每个人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一项技术任务——铸造一个标准的齿轮、组装一支燧发枪、调配一种燃烧弹的配方、设计一个水车的结构图。考官是格物院的资深工匠和学者，林燃亲自担任主考官。
他走在棚子之间，看着那些考生们专注的表情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。这些人，不是科举考场上的那些读书人，他们没有读过四书五经，不会写诗作赋，但他们的手是巧的，心是细的，脑子是活的。他们能用一块铁料打出一把好刀，能用一堆零件装出一支好枪，能用几味药材配出一副好方子。这些本事，不比写文章差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，蹲在铁砧前面，正在铸造一个齿轮。他的手很稳，锤子落点精准，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地方。铁块在他手下慢慢变了形，从一块不规则的疙瘩变成了一个圆形的齿轮，齿距均匀，表面光滑。林燃蹲下来，拿起那个齿轮，用卡尺量了一下，尺寸分毫不差。
“老师傅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林燃问。
老工匠抬起头，憨厚地笑了笑，露出一口黄牙。“俺叫赵铁柱，从湖州来的。打了三十年的铁，头一回参加考试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打得好。及格了。”
三天后，考试结果出来了。数百名考生，只有五十人通过了考试，获得了“格物进士”的称号。林燃站在学堂门口，念了五十个人的名字。每念一个，就有一个考生走出来，跪在地上，磕三个头，接过证书，站起来，眼里含着泪。
赵铁柱是最后一个。他接过证书的时候，手抖得厉害，证书差点掉在地上。林燃帮他扶住，说：“赵师傅，从今天起，你是格物进士了。朝廷会给你安排差事，你愿意去哪里？”
赵铁柱擦了擦眼睛，说：“俺哪也不去，俺就想在格物院打铁。”
林燃笑了。“行，你留在格物院，老周正缺人手。”
朱元璋亲自来格物院为格物进士们颁发了证书。他站在学堂门口，看着那五十个穿着各色衣服、高矮胖瘦不一的格物进士，说了一段话：“你们是新朝的第一批格物进士。朕希望你们用自己的才能，为国家做出贡献。朕不管你们是识字还是不识字，不管你们是年轻还是年老，只要你们有本事，朕就用你们。”
五十个人跪在地上，磕了九个头，声音参差不齐，但都很响。“谢陛下！”
格物进士的设立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争议。那些儒生们觉得，工匠不识字、不懂礼，怎么能跟科举进士平起平坐？他们在朝会上吵了几次，在奏折里骂了几回，在私下里议论纷纷。但朱元璋不为所动。他说：“朕不管你是儒生还是工匠，只要有才能，朕就用你。”这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
林燃在格物院里，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放在桌上。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，心里想着格物进士的事。格物进士制度成了新朝的定制，与科举并行。从今往后，技术人才有了出头之日。他们不用再在科举考场上跟那些读书人拼四书五经，不用再因为不识字而被看不起。他们可以在格物院里学习、研究、考试，用自己的手艺和技术，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林燃抬起头，看见老周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铁件，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。“林兄弟，你看看这个，新式的齿轮，俺用新模具铸的，精度比以前的提高了一倍。”
林燃接过齿轮，用卡尺量了一下，又用眼睛看了看，齿距均匀，表面光滑，没有毛刺，没有气泡。“老周，你越来越厉害了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，蹲下来，搓着手。“林兄弟，俺听说格物进士能当官，俺也想考一个。”
林燃看着他，说：“你不需要考。你是首席工匠，比格物进士还高一级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望着山谷里的灯火。工坊的炉火还在烧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夜空中回荡。学员们围在试验场边上，在试射新式的火铳。赵铁柱蹲在铁砧前面，正在打一把新刀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格物进士，只是开始。以后，还会有格物举人，格物秀才，格物学堂遍布天下。技术，会像儒学一样，成为这个国家的根基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进了工坊。炉火映红了他的脸，热气扑面而来。老周蹲在炉子旁边，在铸一个新的模具。赵铁柱在打刀，锤子落得很稳，叮，叮，叮。
“老周，晚上吃什么？”林燃蹲下来，问。
老周抬起头，咧嘴笑了。“老孙头让人送了一头羊来，烤全羊。”
林燃也笑了。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