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是在一个下雨的深夜赶到格物院的。林燃被敲门声惊醒,翻身下床,打开门,看见赵四浑身湿透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神很沉。林燃让他进来,给他倒了碗热茶。赵四没喝,把茶碗放在桌上,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裹了三层的信笺,递给林燃。
“林公,胡惟庸昨天下午又去了御书房,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。俺的人在御书房外面听不清说了什么,但胡惟庸出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。今天上午,陛下召见了几个公侯,跟他们说了几句话,那些人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。”
林燃打开信笺,上面是赵四用炭笔记录的几段对话,字迹潦草,但内容很清楚。胡惟庸对朱元璋说:“陛下,俺们的功臣太多了,有些人的权力太大了。徐达手握十万大军,常遇春镇守一方,汤和掌控水师,林燃在格物院里养了几百号人,造的火器比朝廷的还多。俺担心……”朱元璋没有接话,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“老赵,继续盯着。不要打草惊蛇,也不要让胡惟庸发现俺们在查他。他说的每一句话,见的每一个人,都要记下来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,站起来,把茶碗里的凉茶一口喝了,转身走进了雨里。门没关,雨水飘进来,打湿了门槛。林燃坐在椅子上,望着门外漆黑的夜,雨声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陈虎对他的这种状态有些担心。有一天傍晚,陈虎端着晚饭走进小屋,看见林燃坐在桌前,对着一堆图纸发呆,叹了口气,说:“头儿,你天天闷在屋里,不憋得慌?”
林燃抬起头,笑了笑。“不憋。俺在戍卒营的时候,连屋子都没有,不也过了?”
陈虎把饭碗放在桌上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头儿,俺不是说你憋。俺是说,你这么躲着,有用吗?陛下要是想怀疑你,你躲到天边他也怀疑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有用。俺们要让陛下觉得俺们没有威胁。俺们只是在做研究,不是在结党营私。俺们不跟朝中的官员来往,不参与任何派系,不发表任何政治意见。时间长了,陛下就会觉得俺们是安全的。”
陈虎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走了。
半个月后,朱元璋突然派人来格物院,召林燃进宫。来传旨的太监是个生面孔,说话很客气,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林燃换了一身干净的朝服,跟着太监出了山谷,上了马车,往南京城的方向驰去。
御书房里的气氛比林燃预想的要轻松一些。朱元璋坐在书案后面,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看见林燃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林燃坐下,垂手坐着。
朱元璋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林燃,你在格物院待了快一年了,怎么样?”
林燃说:“回陛下,格物院一切都好。老周接管了军器监正,生产没耽误。新的一批学员已经能独立干活了。格物进士的考试也搞了两次,选出了上百个技术人才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朕听说你最近很少出门,也很少见客?”
林燃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“臣在格物院里专心做研究,不需要出门,也不需要见客。研究需要安静,人多了吵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,眼神里有审视,也有探究。“林燃,你是朕最信任的人之一。但朕也要告诉你,信任是有限度的。朕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。”
林燃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双膝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“陛下放心,臣永远忠于陛下。臣没有什么野心,只想在格物院里安安静静地做研究,为朝廷多造一些好火器。臣不结党,不营私,不参与朝政。臣只想做好自己的本分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很久。林燃跪在地上,膝盖有点疼,但他一动不动。御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慢慢散开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元璋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。
林燃站起来,回到椅子上坐下。
朱元璋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,翻了翻,放下。“朕听说你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火器,叫什么‘连珠铳’?”
林燃说:“是。臣在研究一种可以连续发射的火器。现在的燧发枪,打一枪就要装填一次,太慢。臣想设计一种能装多发子弹的枪,扣一次扳机打一发,可以连续打十发。”
朱元璋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能打十发?那岂不是比现在的火铳快十倍?”
林燃说:“理论上是这样,但还有很多技术问题没解决。枪管容易过热,子弹容易卡壳,装填也比预期的复杂。臣估计,至少还需要两三年才能做出样品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你好好研究,需要什么,跟朕说。”
林燃磕了个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,林燃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他走在皇宫的走廊里,脚步不快不慢,脸上没有表情。路过御花园的时候,他看见胡惟庸站在假山旁边,正跟一个官员在说话。两人看见林燃,停止了交谈。胡惟庸朝他笑了笑,拱了拱手。林燃也拱了拱手,没有停下脚步。
出了宫门,陈虎牵着马在等他。林燃翻身上马,两人沿着主街往城外走。街上很热闹,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声又尖又亮。林燃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却是一片冰凉。
朱元璋的那句话——“信任是有限度的”——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他知道,这不是威胁,也不是警告,而是一个事实。朱元璋的信任,从来都不是无限的。他信任徐达,但徐达的兵权被他分了;他信任常遇春,但常遇春的驻地被他换了;他信任汤和,但汤和的水军被他调走了。现在,轮到他了。
回到格物院,林燃把赵四叫到了小屋里。赵四蹲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没喝。
“老赵,胡惟庸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林燃问。
赵四说:“他在拉拢朝中的武将。最近请了十几个侯伯吃饭,送了银子,送了女人。有些人收了他的礼,有些人没理他。俺把名单记下来了。”
林燃说:“继续盯着。另外,把格物院的安保再加强一层。进出的每一个人,都要登记。带出去的任何东西,都要检查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。“俺明白。”
赵四走了。林燃一个人坐在小屋里,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放在桌上。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,脑子里在想着朱元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信任是有限度的。”
从什么时候开始,信任有了限度?从陈友谅死了以后?从张士诚灭了以后?还是从他辞去军器监正以后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朱元璋变了。不再是那个在濠州城里跟他一起喝酒、一起谋划天下的朱重八了。他变成了皇帝,一个多疑的、猜忌的、害怕功臣功高震主的皇帝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小心,小心。
他吹灭了蜡烛,躺在炕上,闭上眼睛。外头的雨还在下,打在芭蕉叶上,沙沙沙的,像是有无数只老鼠在跑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梦里他站在大都城的城墙上,朱元璋站在他旁边,指着城下的万家灯火,说:“林教头,你看,这就是俺们打下来的天下。”他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但梦醒了,什么都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