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最后一把样枪放在桌上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不是紧张,是激动。他在格物院的工坊里蹲了整整三个月,画了几百张图纸,废了上百根枪管,熬了无数个夜,终于把这把枪做出来了。
“试过了吗?”林燃问。
老周说:“试了五十发,没卡壳,没哑火。雨天试了,晴天试了,风里试了,沙尘里也试了。都能打响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走,去试验场。”
试验场在山谷的最深处,是一块长方形的空地,四周用土垒了高高的围挡,防止流弹飞出去。靶子在百步之外,是一块用铁皮包着的木板,模拟穿了铠甲的敌人。林燃站在射击线上,装填火药和铅弹,扳起击锤,举枪瞄准,扣下扳机。
轰——!
枪声在山谷里炸开,回声连绵不绝。硝烟散尽之后,林燃走到靶子前,蹲下来看。铁皮被打穿了,木板被打穿了,弹丸嵌在后面的土墙里,挖出来一看,变形不大,说明动能足够。他回到射击线上,连续打了十发,每一发都命中靶心附近,精度比上一代提高了两成。
“好枪。”林燃拍了拍老周的肩膀。
老周咧嘴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“林兄弟,俺打了大半辈子的铁,头一回觉得自己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。”
林燃说:“你干的了不起的事还多着呢。”
回到工坊,林燃把老周和几个资深工匠叫到一起,开了一个会。他拿出一叠空白的纸,分给每个人,说:“俺们要把这把枪的图纸和工艺流程全部记录下来,写成一本手册。每个零件怎么造,每道工序怎么干,用什么工具,用什么材料,都要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说:“林兄弟,俺不识字,写不了。”
林燃说:“你不需要写。你说,俺找人来记。你把每个零件的铸造方法、锻造方法、装配方法,一步一步地说出来,记下来的人画成图、写成字,印成书。以后新来的工匠,不用从头学,照着书做就行。”
老周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林燃带着几个年轻的学员,天天蹲在老周旁边,听他讲,记他说的,画他做的。老周不识字,但他的脑子像一本活的百科全书。他能说出每一种铁料的成分和特性,能背出每一道工序的温度和时间,能手画出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和尺寸。学员们都听傻了,有人问他:“周师傅,你又不识字,怎么记得住这么多东西?”
老周嘿嘿笑了,说:“俺记不住字,但俺记得住铁。铁烧到什么时候变红,什么时候变白,什么时候能打,什么时候能淬,俺的眼睛一看就知道。这些事,不用记在本子上,记在手里就行。”
一个月后,一本厚厚的《火铳制式图说》印出来了。书里有文字,有图纸,有表格,从铁料的配方到枪管的铸造,从击发机构的装配到火药的装填,每一步都有详细的说明和图示。林燃把书拿在手里,翻了几页,对老周说:“老周,从今天起,全国的军队都使用同一种火铳。配件互换,训练统一,后勤简化。这本书,就是标准。”
老周接过书,翻了翻,看不懂上面的字,但他看得懂那些图。他看着那些图,眼眶红了。
朱元璋来视察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他骑着马,带着刘伯温和几个侍卫,从南京一路赶到淮南。山谷里的路不好走,马在碎石路上打滑,朱元璋也不在意,下了马,牵着缰绳走。他在工坊里看了新式的制式火铳,在试验场看了实弹射击,在学堂里看了学员们上课,最后站在那块“格物致知”的匾额下面,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燃,这枪,朕要了。”朱元璋转过身,看着他,“朕要让全国的军队都换装这种火铳。你做得好。”
林燃跪下,磕了个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朱元璋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需要什么,跟朕说。银子、材料、人手,朕给你。”
林燃说:“陛下,臣什么都不需要。臣只需要陛下继续支持格物院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,带着人走了。
制式火铳开始大规模生产。格物院的五个工坊日夜不停地运转,炉火映红了半边天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山谷里回荡,从早到晚,从不间断。老周带着几百个工匠,三班倒,人歇炉不歇。每个月的产量达到了一千支,一年就是一万两千支。按照这个速度,三年之内,全国的军队都能换装新式的制式火铳。
林燃站在工坊门口,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们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燧发枪定型了,这只是开始。下一步,是连珠铳,是铁路,是这个国家的工业化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走进工坊,蹲在老周旁边,拿起一块铁料,放在炉子里烧。铁料在火中慢慢变红,从暗红到亮红,从亮红到橙黄,最后白得刺眼。
“老周,晚上吃什么?”林燃问。
老周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“老孙头让人送了几只鸭子来,啤酒鸭。”
林燃也笑了。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