制式火铳定型之后，林燃把目光转向了火炮。他在格物院的工坊里蹲了半个月，把现有火炮的图纸和实物反复对比，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火炮没有独立的建制，平时归步兵管，战时临时配属给各部队。没有统一的编制，没有统一的训练，没有统一的战术，打起仗来各打各的，效率低得令人发指。
朝会上，林燃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。他跪在丹墀下，说：“陛下，臣建议建立独立的炮兵建制，将火炮从步兵中分离出来，组成专门的炮兵部队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武将们交头接耳，文官们面面相觑。徐达站在武官队列里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但没有说话。常遇春不在，他在北方镇守。汤和也不在，他在沿海巡视水师。
朱元璋坐在龙椅上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怎么个独立法？”
林燃说：“每十门炮为一炮队，设队长一人；每百门炮为一炮营，设营官一人。炮队和炮营独立于步兵之外，直接归朝廷指挥。平时训练、演习、保养，战时配属给各军使用。这样，炮兵的训练更专业，战术更统一，效率更高。”
朱元璋想了想，说：“谁来管？”
林燃说：“臣推荐一个人——邓愈。”
邓愈这个名字一出，大殿里又安静了一瞬。邓愈是朱元璋的老部下，从濠州起兵的时候就跟着了。他打过很多硬仗，在鄱阳湖之战中指挥过火炮，对炮兵战术有独到的见解。他不是最能打的，也不是最会说话的，但他有一个特点——稳。打仗稳，做事稳，做人稳。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邓愈，出列。”
邓愈从武官队列里走出来，跪在丹墀下。他三十五岁左右，中等身材，面容黝黑，手上的茧子比脸皮还厚，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没有激动，也没有紧张。
“邓愈，朕任命你为炮兵都督，负责全国炮兵的训练和作战。林燃，你配合邓愈，把炮兵的编制、战术、装备都定下来。”朱元璋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两人同时磕头：“谢陛下。”
散朝后，邓愈跟着林燃去了格物院。两人骑着马，沿着官道往淮南走，一路上没怎么说话。邓愈是个话少的人，林燃也是个话少的人，两个话少的人走在一起，沉默得像是两座山。
到了格物院，林燃把邓愈带到了工坊。老周正在炉子旁边铸炮管，看见邓愈进来，愣了一下，站起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“这位是？”
林燃说：“邓愈，炮兵都督。以后炮兵的训练和作战，归他管。”
老周抱拳：“邓都督。”
老周咧嘴笑了。
林燃把邓愈带到了试验场。试验场的角落里，摆着几种不同类型的火炮——野战炮、攻城炮、舰炮。野战炮的炮管短，口径小，重量轻，两个人就能推着走，射速快，适合在战场上支援步兵。攻城炮的炮管长，口径大，重量大，需要八头骡子才能拉得动，射程远，威力大，适合轰击城墙。舰炮介于两者之间，安装在战船上，炮架可以吸收后坐力，防止船身晃动。
邓愈蹲下来，一门一门地看，每一门都用手摸，用指节敲，侧耳听回声。看完之后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说：“林公，俺有个想法。”
林燃说：“讲。”
邓愈说：“野战炮和攻城炮的弹药不通用，野战炮用的是三寸弹，攻城炮用的是五寸弹，后勤太麻烦。能不能统一口径？都用四寸弹？野战炮用轻弹，射速快；攻城炮用重弹，威力大。口径一样，弹药通用，后勤就简单了。”
林燃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他看向老周。老周蹲在地上，用炭笔在石板上算了算，说：“能。野战炮的炮管加粗一寸，重量增加两成，还是两个人能推得动。攻城炮的炮管减细一寸，重量减少一成，威力不减。”
“试试。”林燃说。
邓愈在格物院住了半个月，跟老周一起，把野战炮和攻城炮的口径统一改成了四寸。野战炮的炮管短，重量轻，射速快；攻城炮的炮管长，重量大，威力大。弹药通用，后勤简化了不止一倍。
编制的事也定了下来。每十门炮为一炮队，设队长一人，副队长一人，炮手二十人，辎重兵十人。每百门炮为一炮营，设营官一人，副营官两人，参谋三人，辎重队一百人。炮队和炮营独立于步兵之外，直接归炮兵都督府指挥。
战术的事，邓愈更有经验。他在鄱阳湖之战中指挥过火炮，知道怎么打最有效。他制定了三种基本战术：集中射击——所有炮对准一个目标，一轮齐射解决问题；覆盖射击——炮弹覆盖一个区域，杀伤面目标；压制射击——持续射击，压制敌军的行动。
朱元璋来视察的那天，天气阴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雨，但雨始终没落下来。邓愈在南京城外的靶场组织了一次实弹演习，几十门野战炮一字排开，炮口对准远处的靶区。靶区里竖着几百个草人，模拟敌军的步兵方阵。
“预备——”邓愈举起红旗。
几十门炮的炮手同时举起了火把。
“放！”
红旗挥下。几十门炮同时开火，轰——！那声音不是一般的炮声，是天崩地裂，是地动山摇。炮弹如暴雨般落在靶区，草人被炸得满天飞，泥土被翻起来，整个靶区像是被犁过一遍。硝烟散尽之后，靶区里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草人了。
朱元璋站在观礼台上，看完了全程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“好，俺们的炮兵天下无敌！”
邓愈跪下，磕了个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林燃站在观礼台的一角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炮兵建制了，这只是开始。下一步，是炮兵的标准化、专业化、现代化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屋顶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炮兵——现代战争的核心。有了独立的炮兵建制，有了统一的编制和战术，有了不同类型的火炮，明军在战场上就有了绝对的优势。王保保的骑兵再厉害，也冲不过炮兵的弹幕；北元的城墙再厚，也扛不住攻城炮的轰击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从屋顶上爬下来。山谷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学员们睡了，工匠们睡了，整个格物院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，老周还在那里，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
林燃推开工坊的门，走了进去。炉火映红了他的脸，热气扑面而来。老周回过头，看见他，咧嘴笑了。“林兄弟，还没睡？”
林燃说：“睡不着，来看看。”
老周把手里的铁件递给他，说：“你看看这个，新式的炮架，俺改了五次了，这次应该行了。”
林燃接过炮架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分量不轻不重，结构简单，转动灵活。他把它装到一门野战炮上，摇动把手，炮口上下左右都能转动，没有卡顿，没有异响。
“成了。”林燃说。
老周嘿嘿笑了，蹲下来，摸着那个炮架，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“林兄弟，你说，这些东西，真的能让俺们的炮兵天下无敌吗？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，说：“能。每一种改进，都能让炮兵强一点点。几百种改进加起来，就能让炮兵天下无敌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身去拆那个炮架。他要拆开看看，哪个零件还能改进。
林燃站在工坊门口，望着山谷里的灯火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路还长，慢慢走，但你走对了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身后，工坊的炉火还在烧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山谷里回荡，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战歌。
